第二十八章

萧元漪一病不起，府中掌家理事的担子，便尽数落到了令仪的肩上。往日里尚有萧元漪从旁提点一二、决断要事，如今偌大的程府，上至田庄铺面的进项出账、官吏人情的往来打点，下至洒扫浆洗的琐碎调度、仆从膳食的斤两核算，里里外外，全凭她一人周旋。

这日，令仪正逐页细细翻看新送来的账簿。阶下立着的管事，大气也不敢出，只等着她示下。

“城西那处水田的租子，本月务必悉数收齐。”

“是，女公子。只是……”管事迟疑了一瞬，还是硬着头皮回话，“城西佃户里，有两户着实遭了涝，秧苗损了大半，家里实在拿不出银钱，前几日还哭着来府里求过情，小的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遭了涝的，我自然知晓。”令仪垂眸，目光落在账簿上一处特意标注的朱红上，“可酌情宽限些时日，秋收后一并收缴便是。但必须立下字据为证，注明宽限期限与还款数目，切不可含糊了事。免得时日一长，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反倒生出不必要的纠葛。”

“女公子考虑得周全！”管事心头一块大石轰然落地，忙不迭躬身应下，“小的这就去办，定将字据一一核验清楚。”

令仪颔首，又翻了两页账簿，目光扫过一行采买开销的记录，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那笔采买的数目，较之往月竟多了三成有余，实在不合常理。“后厨的采买近来开销颇大，你且去查一查，看看是采买的市价涨了，还是有人暗地里克扣了银钱，中饱私囊。”

管事脸色倏地一白，“小的立刻带人去彻查！定给女公子一个交代！”

“若真查出猫腻，不必回禀我。”令仪的声音淡得像一汪秋水，不起半分波澜，“直接报官处置便是。”

管事噤若寒蝉，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只连声应是。

此时，廊下的朱红柱子旁，青苁正陪着梁氏与袁慎。

“阿母瞧着如何？”袁慎侧过头，低声对梁氏道，语气里难掩自豪，“便是许多须眉男子，怕也不及她半分。”

梁氏闻言，只是瞥了自家儿子一眼，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素来是人淡如菊的性子，万事不萦于怀，此刻眉眼间竟也漫过几分赞许，“程候夫人教女有方，难得。”

一旁的青苁听了，亦是颔首，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神色，“女君抱恙，女公子一肩担起府中诸事，桩桩件件都处置得妥帖周详，便是女君在此，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说罢，青苁侧身相让，对着二人恭敬行了一礼，“梁夫人，袁公子，外头风大，且随奴婢往九骓堂奉茶吧。待女公子得闲，便会过去与二位相见。”

九骓堂内，檀香袅袅，梁氏与萧元漪正隔着一张梨花木桌絮絮寒暄。袁慎则坐在一侧，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似是在听她们话些家长里短，又似是早已经魂飞天外，只等着那心心念念的人儿。

忽听得外间唱喏，“二娘子到——”

四个字落进堂内，像是投入静湖的一颗石子。

令仪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她面上强装着镇定，心头却早已乱作一团麻。她刚从账房来，袖口因方才翻看账簿、批示文书，还残留着淡淡的朱砂痕迹。梁夫人今日特意登门，想来不止为了探望阿母的，她这般贸贸然，未曾好生整理仪容，可会失了礼数？

这般忐忑着，已然到了堂中。令仪先朝着上首的萧元漪敛了敛衽，唤了一声，“阿母。”

而后，她才转过身，对着一旁一直含笑看她的梁氏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程氏令仪，问梁夫人安。”

梁氏见状，不动声色与身侧的袁慎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莞尔起身，到得令仪跟前，虚扶了一把，“早听我儿善见提起，程二娘子知书达理，品性端方，今日一见，竟是比他说的还要妥帖几分，瞧着便让人欢喜。”

“夫人谬赞了。”令仪连忙垂眸逊谢，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令仪不过是学着打理府中些许琐事，算不得什么真本事。”话落时，她还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瞥了袁慎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几分羞赧，几分嗔怪，恰好被他逮个正着。

“阿母，您就莫要打趣她了。”

袁慎将她那点局促与羞怯尽收眼底，再也坐不住。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落在萧元漪与梁氏耳中，却是别样的亲昵，饶是旁人听了，也能品出几分不一般的意味来。

梁氏被儿子这么一说，忍不住笑嗔了他一眼，却也不再多言，只拉着令仪，细细问起了别的话。

因着商议长辈们商议儿女亲事，袁慎与令仪不便旁听，便寻了个由头，退了出去。

二人穿堂过院，行至园中。

令仪被他看得有些赧然，终于忍不住偏过头，佯嗔着睨他，“好好的路不走，总瞧着我作甚？”

“瞧自家的新妇，天经地义，哪有什么该不该的道理。”

令仪被他一句“新妇”闹得不好意思，索性转过身去，佯作观赏园角那几株新开的海棠。

袁慎也不恼，只噙着笑意，亦步亦趋地凑上前去。从昨夜新落的春雨，再到她前日提及的那本诗集，句句皆是寻常闲话，却又带着旁人不懂的。

偶有路过的仆婢，见了二人这般言笑晏晏、郎情妾意的模样，皆是会心一笑。也是，那般静好的光景，那般相宜的两人，任谁都要忍不住叹一句，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