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也不知是何缘故，都城城门忽然戒严。程家一行人才从骅县赶回，却被拦在了城外，守城的兵士只说是奉了上头的命令，得等到明日。

就在程家一行一筹莫展之际，一人竟策马而来，不是凌不疑又是谁。他二话不说，便下令放行，随后，亲自领着一队精锐人马，护送程家的仪仗进了城。

还状似无意地提起那日骅县遇险的旧事，说着少商曾为他宽衣疗伤，诸如此类的细枝末节，被他一一说来，字字句句，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令仪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只觉头疼不已。这凌不疑，当真是半点都不肯收敛，偏要这般大张旗鼓，唯恐旁人不知他对少商的心思。

与大母、兄弟姊妹们叙过家常、问过安好以后。阿父、阿母便不由分说地将少商拉进了屋里，看那架势，定是非要问出个究竟不可。

也不知少商究竟说了些什么。当日，萧元漪便发起了高热，迷迷糊糊间尽是呓语。

内室静悄悄的，只余下药炉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萧元漪睡得不安稳，眉头蹙着，似是魇着了什么，嘴里还在含糊地呢喃。少商摒了声息，凑近了些，才听清她在念自己的小名，“嫋嫋”，少商不知怎么的，心头猛地一酸，眼眶倏地就红了，险些落下泪来。

她没敢吭声，只默默取了一方素帕浸入铜盆的温水中，拧得半干，才覆在萧元漪滚烫的额头上。

她就这般守着，不言不语，目光落在萧元漪苍白憔悴的脸上，一时竟有些恍惚。

其实她何尝不明白，阿母待她，从来都是好的。但她们母女俩，脾性实在太像了，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肯先低头。这般硬碰硬地撞上，如何能不生出龃龉？那些严厉的训诫，总叫她忍不住想要反抗，想要逃得远远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月色渐渐沉了，药炉里的炭火也弱了下去，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榻上的人终于发出一声轻咳，萧元漪甫一睁眼，便对上了少商近在咫尺的脸，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俱是一怔。

萧元漪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待看清真的是少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是讶异，又似是无措，随即又缓缓舒展开。她动了动干涩的唇，想说些什么，几番斟酌，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沙哑的，“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少商没料到她开口竟是这句，愣了愣，半晌才回过神来，“嗯。”

“你既已定下与楼家的亲事，往后便是要做宗妇的人了。”萧元漪话音未落，喉间又是一阵发痒，闷声咳了好几声。少商连忙端过一旁的温水。萧元漪小口抿了些，才缓过劲来，抬眸看向她。

“嫋嫋晓得。”少商应声。

“晓得便好。”萧元漪叹了口气，气息依旧带着滞涩。

“这些时日，你跟着你阿姊学了多少？她心思细，理事周全，你若肯沉下心，定能学到不少。”

“阿姊教我看了账册，教我分辨田庄的收成、铺面的进项，还教我如何分派下人差事，如何查验府中用度。只是……只是我学得尚浅，好些地方还是一知半解。”

“一知半解不打紧，理事本就不是一日之功，急不得。”她歇了歇，待得气息稍稳，才继续叮嘱，“往后跟着你阿姊，多瞧多问，遇着拿不准的事，先别急着做决定，沉下心琢磨琢磨，或是……或是来问我。做宗妇，最忌冒进，也忌耳根子软，既要分得清是非对错，也要拎得清轻重缓急。”

少商见她眼底并无往日的严厉，反倒带着几分期许，心头一暖，“嫋嫋记下了。”

萧元漪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那点郁气，竟散了大半。想摸摸她的头，终究还是忍住了，只道，“去歇着吧，守了我这许久，也该累了。”

“我等堂姊来换了我，再去歇息。”

萧元漪闻言，微怔了一下，没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