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老夫人寿宴,宾客云集,簪缨熠熠。
满堂的丝竹管弦声、笑语喧哗,可令仪却听不真切,只惦记着一个人。
衣香鬓影里,袁慎一袭素色长衫,立于其中,像是遗世独立的皎皎月华,格外惹眼。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太过专注,那人似有所感。
待得四目相对的刹那,情愫霎时如春水破冰,汩汩漫溢开来。一时间,满堂的笙歌、盈耳的笑语,尽数化作了模糊的背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二人。
这时,一道娇俏灵动的身影凑了过来,挽住令仪的胳膊晃了晃,正是少商。“阿姊,你在看什么?这般魂不守舍的。”
令仪忙不迭矢口否认,“没、没看什么,不过是瞧着那边的戏班子热闹罢了。”
少商上下将她打量一番,分明是不信的模样。可她也不点破,毕竟此刻寿宴之上,还有更有趣的事情等着她瞧热闹呢。她故意顺着一众儿郎的方向望过去,“呦!方才正说起十一郎,这不,人就站在那儿呢!身边好像还有一位——袁善见公子。”
这话一出,恰似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当真?快让我瞧瞧!”
“真的是十一郎!”
她们三三两两起身,推推搡搡地往前凑,挤得令仪和少商都险些站不稳脚跟。
王姈一眼就瞥见了人群里的凌不疑,“郡主你瞧!十一郎定是在朝你笑呢!”
裕昌郡主本就心系凌不疑,闻言一颗心怦怦直跳,“是吗?隔得这样远,我怎么看不真切。”
“看不真切?”王姈眼珠一转,四下张望片刻,指着不远处那座廊桥,“那不是有座桥吗?咱们上桥去瞧,那里定能瞧得一清二楚!”
这话正合了一众怀春少女的心意,霎时间,莺莺燕燕的身影便簇拥着往桥边去了。
“那我也去看看!”萋萋性子最是活泼,说着便要跟上,少商却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她的衣袖。
“萋萋阿姊,方才吃了两块甜糕,我肚子正不舒服呢,你留下来陪我歇会儿好不好?”
萋萋一愣,见少商蹙着眉,不似作假,便乖乖停下了。
另一边,楼垚见妹妹要跟着去凑趣,连忙迈步上前,想将人带回来,“阿璃,莫要跟着去胡闹……”
话未说完,便也被少商拦住了。她一本正经,“楼公子,她们都是闺阁女子,你一个男子,也凑过去看十一郎和袁公子,传出去可不太好听。不如也留下吧。”
楼垚本就性子敦厚,被少商这般一说,顿时愣在原地,半晌才讷讷地点了点头,“好、好。”
不过片刻工夫,那边便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哭嚎。
那座廊桥,竟生生断了! 一众娇生惯养的贵女,此刻尽数摔进了池里。
程府
自万家寿宴归来,令仪便一路缄默,回了屋更是只望着案上那盏渐次燃尽的檀香出神。这还是阿姊头一回这般冷着脸不理她,饶是少商素来胆大包天,此刻也有些发怵。她几次想开口解释,却都被令仪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漠然,逼得将话又咽了回去。
又静默了好半晌,直到案上的檀香终于燃尽最后一点火星,散作一捧灰烬,令仪才开口。“可是为了姎姎。那些日子,王姈她们明里暗里地刁难,你便记在了心里,想着要讨回来?”
少商不躲不避,坦然应,“是。”
一个字,掷地有声。
令仪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她盯着少商,一字一句问,“那你且说说,你错在何处?”
少商理直气壮回,“我无错,也不知错在何处。”
“王姈她们素来跋扈。我此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有何不妥?”
这番话,竟让令仪一时语塞。她本想告诉少商,那些贵女背后皆是簪缨世家,牵一发而动全身。倘若此事当时闹大了,程家要如何与那些世家周旋?御史台的言官们定会借题发挥,参上一本,唾沫星子能把阿父淹死都不为过,届时,程氏满门该如何自处?
再者,何止是王姈、楼缡之流,又何尝没有无辜的女娘?她们不过是凑个热闹,却平白遭了池鱼之殃。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青苁来,“女君请四娘子去九骓堂。”
令仪闻言,闭上眼,长长地喟叹了一声。
九骓堂……那是阿母处置家中要事、训诫子女的地方。此番被传唤,显然是这事儿已经捅到了阿父、阿母面前。
此事,怕是真的不得善了。
“二娘子留步。”
青苁上前,侧身拦住了令仪的去路,“女君只传了四娘子一人,还请二娘子莫要……”
可她怎么能不去?
那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纵是闯了天大的祸,她也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廊下
令仪蹙眉。武婢?这般阵仗,瞧着可半点不像是阿父口中说的,只是走个过场、装装样子的做戏。
分明是动了真格的。
令仪想也没想,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扑过去将少商死死护着。
“啪——啪——”
两军棍下来,令仪忍不住闷哼出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元漪!”程始睚眦欲裂,大步上前,“就算是嫋嫋犯了再大的错,你也不该下此重手啊!她可是你我亲生的女儿!”
程止亦是气得浑身发颤,素来温雅的面庞此刻满是怒意,“元漪阿姊,我从未如此钦佩于你。竟舍得如此下狠手,对自己亲生女儿啊,少商即便有错,元漪阿姊就不能言传身教吗,何必行此大罚!动辄加以棍棒,不耐给予教诲,这顽童又如何得以成才!”
萧元漪猛目光如淬了冰般扫过众人,字字句句都带着压抑的怒火。“好得很!挨打的不出声,出招的却来质问我!你们一家人,小的也有理、大的也有理,到头来没理的偏成了我,只我一个是恶人。”
“阿母!”
令仪强撑着痛,踉跄着跪到九骓堂中。望向萧元漪的眼神,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执拗,“女儿知道,有些话本不该由女儿来说,可今日,容女儿僭越一回。”
“阿母总怨少商性子桀骜,行事不知轻重,可阿母有没有想过,若是当年被留在家里、被葛氏磋磨数年的人,是女儿,令仪今日,又会是何等模样?恐怕……未必比少商好上半分。”
“人心有偏向,本不足为奇。可阿母,您当真看不见少商的长进吗?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使小性子的丫头了,她学着体谅旁人,学着顾全大局,学着做个端庄的程家娘子。阿母不是看不到,只是不肯承认。”
“您总觉得她一身劣性,皆是从葛氏那里学来的,便带着偏见看她,纵是她做得再好,您也不满意。这些日子,女儿在您与少商之间费心斡旋,只盼着你们母女能和睦几分,可如今看来……终究是无用的。”
一番话毕,令仪叩首,“少商行事莽撞,的确有错。可令仪身为长姊,未能时时规劝教导,更是错上加错。今日,女儿自请领罚,少商余下的军棍,便由女儿一并承担。”
她再无半分言语,静候着萧元漪的发落。
“你以为,替她受罚,就能让她知错?”她的声音隐隐带着一丝沙哑,“你以为,这般护着她,便是为她好?”
“女儿只是……”令仪眼底的执拗未减分毫,声音却因疼痛染上了几分虚弱,“不想看到阿母与妹妹,再这般针尖对麦芒,彼此折磨。”
九骓堂内霎时静了下来,只余风穿廊檐的呜咽声。
“军棍……”萧元漪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终是缓缓开口,“暂且作罢。”
她萧元漪自认一生磊落,治军严明,铁石心肠不输男儿,可此刻看着少商、令仪这姊妹俩,心口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酸胀得发疼。
萧元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厉色已然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片难以言喻的复杂。她不再看姊妹二人,转身看向立在一旁的青苁,“带二娘子、四娘子……去看医士,仔细上药,莫要落下病根。”
这一夜,无人知晓萧元漪究竟想了些什么。或许是想起少商幼时在葛氏身边的倔强模样,那些被她斥为“顽劣”的脾性;又或许,是令仪跪在九骓堂里那番字字泣血的话。
她就这般枯坐着,不言不语,任烛芯燃了又结,结了又燃,灯花簌簌落在案上,积了薄薄一层,直到天边泛起熹微的光,晨露打湿了窗沿,才揉了揉酸涩的眉心。
她未曾歇息,而是第一时间去了库房。指尖拂过一排排贴着标签的药罐,最终停在一罐贴着“活血止痛膏”的瓷瓶上。那是早年征战时,随军医士特意炼制的,专治筋骨挫伤,效果远胜寻常伤药。又嘱咐婆子,去了小厨房炖当归黄芪乌鸡汤,各自送去令仪与少商的院子。
———
袁慎不知哪里得了消息,着急忙慌的就是要见她一面才肯罢休。怕惹人闲话,令仪特意屏退了左右仆从,从侧门溜了出去,刚拐过巷口,便见那辆熟悉的马车静静停在树荫下。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袁慎素来伶牙俐齿,此刻却只是抿紧了薄唇。一双清隽的眸子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从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到她下意识挺直却微微发僵的脊背,目光一寸寸扫过,带着藏不住的疼惜。半晌,他才低低开口,语气里裹着几分嗔怪,尾音却软得一塌糊涂,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怎的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
令仪见状,反倒先弯了弯唇角,故作轻松,“我是长姊,护着妹妹,本就是分内之事。你看,我这不好好的么,不过是挨了两棍,不打紧的。”她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脊背,却因牵扯到伤口,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飞快地掩饰过去,“瞧你这急的,倒像是我受了多重的伤似的,阿母终究是阿母,有分寸的。”
袁慎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伸手想去碰她,指尖却堪堪悬在离她衣料寸许的地方,他怕自己没个轻重,碰疼了她的伤处。
“军棍岂是儿戏?便是寻常壮汉挨上两下,也要躺上几日,你偏生这般逞强。”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递过去,“这是我央人寻来的紫玉膏,外敷内服皆可,药效温和,不易留疤,记得按时用。”
“嗯。”
袁慎看着她气色尚可,悬着整整一夜的心才算稍稍放下。
车厢里静了片刻,只余香雾袅袅。 沉默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要去骅县了?”
“阿母说,离了这是非,或许……都能清静些。”令仪握着锦盒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路途颠簸,你……”袁慎话到嘴边,又生生顿住,终究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他看着她,喉结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那些“我舍不得你走”“我会日日惦记你”的话,在唇齿间辗转了许久,最终却只化作一句,“骅县虽偏,却也安宁。若遇着难处,便捎封信来,我……”
他终是将未尽的话咽了回去,只道,“我会去寻你。”
“好。我等着。你也要多保重自己。莫要为了我,耽误了手头的课业。”她顿了顿,又补充,“待我在骅县安顿好了,定会给你寄信,还有……我一切都好,你不必挂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