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二人相携而来。
才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向长辈们问安,葛氏就开了口,也不知是吃错了药,还是存了心要找茬,“家中出了如此大事,还有心梳妆打扮,倒让长辈们在这儿候着,往日里二叔母是怎么教导你的。”
葛氏那点胆量也就敢对着少商发难,对着一旁的令仪,却是半个字的重话都不敢说。毕竟这二娘子嘴皮子利索,又最得程始夫妇疼爱,真要呛起来,她半点便宜都占不到。
少商岂会任她随意拿捏,也不含糊,“二叔母往日曾说过,董姓亲戚,与我毫无干系,也不必见。所以嫋嫋不知,是该来还是不该来。”
这话一出,厅中霎时静了静。
程始一听,当即皱起眉,忍不住出声辩驳,
“怎么与你毫无干系啊,你是我家女娘,正经母家人为何不能相见。”
话音未落,上头的程老夫人便沉了脸,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没好气地瞪了葛氏一眼,只觉得她拎不清。“你少说几句吧。这儿除了小辈的女娘,都比你大,令仪、少商来晚了,我们都没责备,有你什么事儿?”
一番话掷地有声,堵得葛氏哑口无言,只得假装喝茶掩饰自己的窘迫。
这时,三娘子程姎来。
葛氏一见是自己的女儿,登时像是找到了新的宣泄口,方才被程老夫人堵回去的郁气又涌了上来,“你怎也来得这般迟?”
程姎被她这一声斥得微微一颤,忙敛衽行礼,“女夫子今日布置了许多功课,赶着誊写完,才耽搁了时辰。”
她垂着头,不敢去看母亲的脸色。葛氏素来不喜她,一心想要个能光耀门楣的儿郎,偏她丈夫不争气,只得了这么个女儿。
葛氏冷笑一声,斜睨着少商的方向,话里话外明着在夸程姎,实则句句都在贬损少商。“这倒不是我自夸。姎姎虽自小不在我身边长大,可在舅父家时,就好看书习字,不像有些个小女娘,成日里净挂住贪玩胡闹,不肯读书,偏我是打也不行、骂也不得,真叫长辈们操心。”
令仪听了,眸光微抬,唇角噙着一抹淡而有礼的笑意,缓缓开口,“二叔母此言差矣。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读书一事,本就讲究个因材施教,强求不得的。再者说,女娘读书,本就是为了明事理、增见识,原不是用来攀比高下、贬损旁人的。”她的语气不疾不徐,字字句句都有礼有节,任谁听了,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少商立刻心领神会地跟上,像个捧哏的,“是啊,嫋嫋不爱读书,倒也多亏了二叔母从不强求我。”她一脸认真地,末了还煞有介事地补了一句,“二叔母还说呢,女娘嘛,日后记得自家郎婿的名字就够了,学这么多东西也是无用,不必像我阿母那般,能文能武的,反倒失了女儿家的本分呢!”
这番话一出,简直是原封不动地把葛氏往日的论调搬了出来,还偏偏说得理直气壮。
“你少扯这没用的,蠢货。”程老夫人狠狠剜了葛氏一眼。这边骂完葛氏,神色又陡然转为悲戚,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她若是散漫惯了不学好,将来跟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一般,被圣上发配到边疆去做苦力吗。”
忽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从外院传来,“阿姊不要幺弟了——!阿姊当真不要幺弟了啊——!”
是董舅爷。
府门外
少商踮着脚瞥了两眼,凑到令仪耳边,语气里满是促狭的揶揄,“我说大母这平日里一言不合就往地上耍赖的本事,是跟谁学的呢。阿姊你快看,果然是家族渊源,一脉相承。”
令仪被她这话逗得莞尔。伸手轻轻点了点少商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休要胡说。长辈行事自有分寸,纵使有不妥之处,晚辈也不该这般私下非议。为人处世,最要紧的是谨言慎行,仔细这话传到阿母那儿,有你好果子吃。”
少商闻言,连忙捂住嘴,那模样,倒像是生怕自己的话真被旁人听了去。
这边,程老夫人瘫坐在青石板上,拍着大腿涕泪横流,嘶哑的哭喊裹着半生的委屈,“我怎么就对不起你了呢!阿父在世的时候,哪有这般光景的好日子,我怎么就对不起阿父了呢。”
“可是你过的比我好!”董舅爷红着眼眶嘶吼,那里翻涌的全是赤裸裸的嫉妒,半点手足情分都看不见,“你如今锦衣玉食,儿孙满堂,我却要被发配边疆吃苦!凭什么!”
程老夫人的哭喊戛然而止,眼底的泪意被一片寒凉取代,“我就应该过得比你好!”
令仪将这一幕看得分明,心头不知怎么漫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长姐如母,大母向来对这个弟弟多有照拂,哪怕后来嫁入程家,也从未断了对娘家的贴补。面对弟弟的指责,她哭的哪里是委屈,而是自己半生的付出被全盘否定。
而董舅爷,从没想过姐姐的好日子是如何挣来的,只看见她如今的荣华富贵,便觉得理应分给他一些。在他眼里,那点姐弟情分不过是索取的筹码,自己落魄潦倒,是姐姐的“错”,姐姐安稳度日,是“亏欠”他。他从不愿靠自己的双手谋生,只想攀附着姐姐吸血度日,自私自利到了骨子里。
何其荒唐,又何其可悲。
她忽然就懂了,为何阿母总叮嘱她“人心复杂,不可轻信”。原来这世间最经不起推敲的,从来都是那些被捧得太高的情分,一旦沾了利欲二字,便会面目全非。
“今天程氏全家都来给你送行,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董舅爷听见程老夫人这话,浑浊的目光便开始在人群里逡巡。
忽然,他眼中迸出一阵狠戾——就是你!
董舅爷声嘶力竭地怒吼一声,赤红着眼就要朝着少商扑过来。
令仪眸光一凛,第一时间挡在妹妹跟前。
可董舅爷连姐妹二人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程始一脚狠狠踹在膝弯处。程始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这是程家,还容不得你在这里耀武扬威!”
董舅爷踉跄着跪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非但半分悔意都没有,反而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变本加厉地撒泼。他指着程始就破口大骂,“程始!我道这白眼狼像谁呢,小小年纪就敢出卖至亲,无情无义,都是随了你这个!”末了,他又将怨毒的目光投向少商,阴恻恻地冷笑,“程少商,难怪她要这样对你……”
少商心中一动,当即就坡下驴,故作茫然地诱导,“舅爷这是何意,大母她如何待我了。”
董舅爷像是抓住了什么足以置人于死地的把柄,当即得意地大笑起来,“我阿姊当日亲口对我说的,萧氏留下这个小女娘,日后,恐怕会和她阿母一样令人厌烦,不如把她早日弃了出门,也省了程家的米粮。”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程老夫人气得不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血色尽褪,指着董舅爷,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她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对着董舅爷又捶又打,哭喊着,“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污蔑我!”
葛氏站在一旁,脸色早就变了。先前那些明嘲暗讽的话,没有真凭实据,旁人纵使听了去,也不过是一笑置之。可眼下这话是从程老夫人的亲弟弟嘴里说出来的,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传出去岂不是要落人口实?她连忙上前,干笑着,“这…这舅老爷莫不是疯了吧?怎么竟在这里胡言乱语!”说着,她就慌慌张张地催着一旁的官差,“快!快把人带走。”
“对了,还有你!”哪料,董舅爷忽然又爆出一桩秘闻,“你说养个小女娘,不过十几年的功夫,咱们索性把她给养废了,让她日后想补救都来不及!”
葛氏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连连后退几步,慌不择路地摆手,矢口否认,“没有!我从没说过这话!你别血口喷人!”
董舅爷却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程少商!知道为什么不教你习文识字识礼了吧。我外甥这些年寄回来的银两,全跑你荷包里去了!”
“你们程家,个个都是无情无义的东西!眼睁睁看着我被流放,半点情面都不讲!我要你们待在这里,也休想安生!”
他嘶吼着,状若疯癫,唾沫星子飞溅。好在官差终于上前,七手八脚地将董舅爷拖拽起来,只是他还在挣扎着,污言秽语不断。
一场闹剧终了,只余下众人各异的神色。或震惊,或难堪,或愤怒,或冷然,一时之间,竟无人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