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宅
“儿啊，那……方才葛氏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程老夫人话音里裹着藏不住的忐忑，生怕待会儿被大郎埋怨苛待了少商，“这个四娘子，性情顽劣得很，我们送她到乡下去，原就是想好好管教管教。”
“大母，您这话是从哪里说起？”令仪攥着的指节泛了青白。她的妹妹，什么时候就成了性情顽劣、该被扔去乡下管教的不堪女娘？
饶是她向来最能自持，此刻也压不住翻涌的恼怒。抬眼再看座侧的葛氏，那女人眉眼间全是沾沾自喜的得意，那模样，更是把令仪的火气拱得更旺。
她刚要出声，外头却突然撞进来一声慌慌张张的叫嚷，“夫人！夫人出大事了！就那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四娘子，害得咱们董舅爷——”
“闭嘴！你这老虔婆胡诌些什么浑话！”葛氏第一时间出去，就怕那老媪嘴里说出些什么不知所谓的话来。
程老夫人也跟着慌了神，“董舅爷？董舅爷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那老媪被葛氏一喝，原本就慌，此刻更是吓得一哆嗦。还没来得及答话，萧元漪的声音已经落了下来，冰碴子似的，半点温度都没有，“你刚才说，谁有娘生没娘养？”
“就、就是那程少——”那老媪的声音猛地卡壳，最后一个“商”字缩在喉咙里，弱得像蚊蚋的嗡鸣。
这时，莲房跌跌撞撞进来，连福身行礼的规矩都顾不上，“噗通”一声就直直跪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家主救命。女公子发热不退，被他们丢到庄子上自生自灭，险些送了性命。今日李管妇却忽然上门，嘴里说着，说着即便是死，也要将女公子拖回来死。”
“那我家嫋嫋现在何处？”程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惶急，生怕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那个在梦里念了千遍的女儿。
“阿父、阿母，你们可算回来了。”
令仪愣了一瞬。循声望去，只见廊下立着个素衣荆钗的女郎，哪里是正值及笄年华、该被金尊玉贵娇养着的？
程始、萧元漪、令仪几乎是同时围上前去，脚步都带着些许仓皇。
“嫋嫋……”萧元漪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抖得厉害，竟一时不敢碰她。
程始看着女儿那张瘦得只剩巴掌大的脸，眼眶唰的一下就红了，粗粝的指尖蹭过她眼下的青影，声音发着颤，“这可是我的嫋嫋…怎么这般憔悴？”
少商的眼尾还带着病中的潮红，“阿父、阿母，嫋嫋终于活着等你们回来了。”在看到站在萧元漪身侧的令仪时，愣了愣——那女郎与她的容貌竟有三分像，少商忽然就懂了，这是她那个从未谋面的阿姊。
少商踌躇着张了张嘴，声音带着病中的喑哑，却又清晰得落在每个人的耳中，“阿姊。”
就这一声，令仪积攒了十五年的惦念瞬间溃了堤，她哽咽着应了一声，“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下一秒，程少商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起来，萧元漪和令仪连忙一左一右替她顺着气。
“ 十五年来，我在外面镇守拼杀，本以为嫋嫋在家有人照看，定会衣食无忧，谁想她，竟被养成这般。”
“大郎，你这话，是在责怪阿母了。”程老夫人的脸色瞬间褪丧了下去，“果然呐，老了，就遭人嫌弃了。”
“儿啊，你这么多年不回家，一回来就给你新妇买点心、为你女儿鸣不平。可是阿母呢，我这么多年操劳下来，也是落了一声的病。” 末了，还装模作样地咳了咳，做出一副气弱的模样。
少商靠在令仪的怀里，原本就咳得厉害，听见这话，竟咳得越发凶了。
程老夫人和葛氏皆是一愣，显然没料到程少商会来这么一出。得了葛氏递来的眼色， 程老夫人立刻拍着膝头哭起来，那哭声半分悲戚都无，全是刻意的撒泼，“哎呦，你阿父去世的时候，你们几个兄弟是怎么说的？说你们长大了有出息，要好好孝顺我，可如今呢？你这是分明想让阿母去死啊！”
“婿伯，此事，应该怪我。”葛氏连忙接话，帕子沾着眼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好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这平日里我万事都顺着少商，竟将四娘子教得顽劣不堪。她上次，还差点害死我娘家侄子幺哥呢！我们将她送去庄子上，原也是想要好好养一养她的性子，也没想到四娘子身子娇弱，如此不禁教育啊。这十余年来，我对这四娘子也是多有体恤照抚，无不尽心的。”
令仪性子看上去温和不错，但若是碰到逆鳞，才不跟你再一再二再三，当下就夹枪带棒的呛声了回去，半点都没给葛氏留余地。“叔母这话，倒是叫令仪开了眼界。十余年来的体恤照抚，竟能将一个襁褓里的女娘，养得连府里的三等仆役都不如；好好养性子，竟是将发热的人丢去庄子上自生自灭，连个煎汤送药的人都不配得；竟能教得她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上。叔母的这份‘尽心’，令仪倒是头一回见识，想来若是叔母哪天‘不尽心’了，我们嫋嫋，怕是连命都留不住。”
“还有，叔母您掌管府中中馈这么多年，程府的银钱流水，哪一笔进了哪一笔出，您比谁都清楚。不提阿父阿母这些年单独托人给嫋嫋带来的银钱、物件，便是府里按着规矩，每年给嫋嫋的月例、添衣的用度、冬日的炭银，究竟花在了哪里，您心里自然也有数。今日既然阿父阿母回来了，有些事，总该掰扯清楚才是，总不能叫人平白受了这十几年的委屈。”
葛氏被令仪的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偏还要强撑着体面，“哎呦喂，二娘子这是信了谁的一面之词？我好歹也是程家明媒正娶的二房夫人，断不会如此行事。”
“叔母若是真的问心无愧，令仪这就遣人去庄子上问问那些庄户，问问那些见过嫋嫋的粗使婆子，究竟是谁，把一个该被娇养的姑娘，磋磨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令仪半点都不松口，抬眼看向程老夫人，“大母，您是程府的长辈，府里的事，您最是清楚，嫋嫋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您心里也有数。阿父阿母今日回来，不是为了找您的不是，是想把嫋嫋接回身边好好疼着，可有些事，若是不说清楚，往后嫋嫋在府里，怕是还要受委屈。”
“君姑，你听听，二娘子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这些年为程家劳心劳力，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吃穿用度都要我过问，难道就不算数了吗？”葛氏见势不对，立刻就往程老夫人身边靠了靠，像个受了惊的鹌鹑。
程老夫人也跟着叹了口气，装出一副长辈的无奈，对着程始道，“大郎，你看看你这女儿，现在都敢对着长辈这样说话了，半点尊卑都没有，以后还得了？”
令仪却半点都不恼，“大母这话，我倒是不认。晚辈敬重长辈，是敬长辈的德行，若是长辈行事不公，这敬重，怕是也维持不住。”
随即她看向葛氏，眉眼间的笑意彻底淡了，“叔母不如跟我去请族老过来，当着族老的面，把这些年的事都说清楚，也好还您一个清白。”
葛氏怎么敢去请族老？那些腌臜事，若是真的摆在明面上，她这个二房主母的位子怕是坐不住了，连带着娘家的脸面都要丢尽。
萧元漪看了令仪一眼，眼底掠过一点不悦。她这女儿什么都好，偏偏护短护得没了章法，尤其是对这个十五年没见的妹妹，半点分寸都不讲，就这么当众闹起来，传出去，怕是要叫人说程家内宅不宁，没有规矩。
于是她上前一步，按住了令仪，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思， 然后几不可察的瞥了丈夫一眼。
程始看着令仪句句直戳葛氏的痛处，只觉得胸口那股憋了十几年的闷气都散了，恨不得抬手给女儿喝一声彩，可看见妻子递来的眼神，立刻就会意了——闹得太难看，终究是不好，明面上的情分，还要顾着。
于是他沉下脸来，摆出了一家之主的架势，“来人，把这老媪压去柴房，饿上两顿，再打二十板子。”他特意点了李管妇的名，末了又补了一句，“一并发去庄子上，跟着那些庄户们下地干活，什么时候懂了规矩，什么时候再回来。”这哪里是处置下人，分明是杀鸡儆猴，是给葛氏和程老夫人递个明白的话，更是给府里所有盯着少商、想着攀附葛氏的下人，提个再明白不过的醒。
“哎呦，造孽呀！你十五年不落家，一回来就给我摆威风，你…你这是受了谁的挑唆，一回来就给我摆威风，你眼里还有没有阿母。”
萧元漪站在一旁，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就也只听过便罢了，连言语的兴致都欠奉，毕竟她此刻的心思，全在靠在令仪怀里的少商身上。
忽然，程老夫人捂着胸口往后一仰，竟直直晕了过去。葛氏见状，立刻扑了上去，呼天唤地的哭嚎声响彻了整个院，“哎呦，快来人呐，君姑的心疾犯了！快传大夫，快传大夫啊！”
这边的喧闹还没平息，靠在令仪怀里的少商，也跟着倒了下去，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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