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长相思》的素笺,令仪已经盯了快半个时辰,页脚被指尖蹭得发毛,却始终没再往下翻。
“婠婠,是在想什么?”萧元漪看着她这心不在焉的模样,便知道她又在想心事,这个女儿太懂事,懂事到连情绪都不肯露在明面上。
于是她把这辈子没分给另一个女儿的疼惜,全都攒着,一股脑给了令仪。同样在她眼里,令仪无疑不是顶好的,合该是世家闺秀最妥当的模样,端方、稳重,喜怒不形于色。
“阿母,我在想嫋嫋。”
她惦着嫋嫋今冬有没有添上厚些的锦裘,会不会在某个辗转的夜里,怨过阿母当年的选择。
萧元漪没应声,只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令仪耳后那颗和嫋嫋一模一样的小痣上。那里翻涌着太复杂的情绪,像被云遮住的月光,半明半晦,分不清是疼是愧,是念是憾。
但比起少商的怨怼,她更怕自己撒手不管的这十五年,嫋嫋被葛氏磋磨得没了世家姑娘的样子,怕她连诗书都识不得几个,连行礼的规矩都学不全。
当年若不是葛氏攥着那所谓老神仙的谶语,在君姑的跟前软磨硬泡了好几日,一口一个“能挡程家的劫”,君姑也不会那样固执,非要留下嫋嫋。
但谁能料到,那一胎竟生了双生兄妹。葛氏的脸当时就白了,她原本打的主意,不过是攥着一个无依无靠的稚子,作她手里的筹码。这超出她算计的变数,叫她满肚子的阴私盘算,全落了空。
妯娌多年,葛氏的苛毒萧元漪哪里看不清楚?孩子留在她身边,不管是男是女,都未必能有一日安生。可若是留下儿郎,待他长大,葛氏未必不会借着他的名头生出事端,祸及程氏满门。
千般权衡、万般思量下,只得留下女儿,这一留,就是整整十五年,连一句“抱歉”,都没机会说出口,连她长到了什么模样,都只能在梦里凭着令仪的样子,一点点描摹。
车厢里一时静了下来,母女俩相顾无言。
程令仪 小字婠婠
出自:《小雅·湛露》 “岂弟君子,莫不令仪”
释义:“令”为美好,“仪”指风范,二字如见“松风拂袖,兰芷盈怀”,喻指端方仪态与高尚德行,暗含“君子之风”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