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叔见鬼一样回头看看我,又对着两个虎头虎脑的儿子,摸摸这个,摸摸那个。
然后眼睛一闭,嘎一下抽过去了。
等到人员汇合,大狗二狗绞着手指低着头,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们本来也做错了事。
「其实爹根本没事,他住在山中小屋,没回家是为了守着一头野猪。」
「爹说那头野猪已经在附近出现好几次,只要有耐心,就一定能等到。」
「然后爹就挖了一个捕兽坑,闲来无事就加深一点,再无事就再加深一点。」
「……然后就把我们两个逮到了……」
二狗低着头,眼眶发红。
「是我先踩进陷阱里去的,哥为了拉我被我拽下去的。」
「爹还把所有的干粮都给了我们,自己生生饿着。」
「他还不敢离开,怕万一野猪真来了,万一再掉进捕兽坑里,那我们俩就真完了。」
「爹就那么一直守着我们……」
「都是我不好……」
唉!
爹好,娘好,孩子好。
就是不赶巧。
我和山林树木借了些水给赵大叔喝了,他缓缓醒转。
赵婶子抱着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一会儿小拳头凿他胸口:「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一会儿扑到他怀里蹭:「没有你我可怎么活!」
赵大叔不说话也不还手,就那么任凭赵婶子发泄,自己却嘿嘿笑着。
大狗二狗见怪不怪。
周围的人跟着笑。
我舍不得错过这样的热闹,躲在一旁也跟着笑。
这时候才有人注意到我:「呀,小妖怪还在这,她在等着吃人心吧!」
「吃人心?吃什么人心?」
知道了来龙去脉,赵大叔板起了脸。
「我老婆是家里的中流砥柱,她不能有事!打猎的是我,挖坑的是我,害孩子们掉坑里的也是我,要吃也该吃我的心!」
「不不不,吃我的心」,赵婶子过来抢,「你是家里顶梁柱,这个家没你不行。」
他们两口子争执不下,然后两个儿子也来凑热闹。
「吃我吃我,爹娘都只有一个,儿子却有两个,吃一个儿子不打紧!」
啊这……对吗?
赵家四口齐齐站在我面前,争抢着要我吃他们的心。
我头都大了,实在选择困难,只好试探着说:
「那个……要不,你们给我一根鸡腿吧。」
念念突然一拍巴掌:「对对对,她爱吃鸡腿,带皮滴油的肥鸡腿!嘎嘎香!」
这话一出,山里突然惊飞起一群野鸡。
赵大叔眼明手快,抓起腰间弓弩,刷刷刷刷刷。箭无虚发。
被射中的野鸡扑棱着翅膀摔在地上,临死之前还在看着我,好像问我为什么不救它。
我却坦然。
天生万物本来就是相生相克、弱肉强食,虎吃鹿,鹿吃草。
赵大叔靠本事打猎,一点毛病没有。
至于他愿意把打到的猎物给谁吃,那也是他说了算。
所以,野鸡腿,真香!
一起帮忙寻人的乡亲们分食了四只野鸡,然后熄了林间火堆,一起下山去了。
只不过有些人还是疑神疑鬼,说我表面上装出不吃人心,实际上还是要偷着下山去吃。
要不然为什么明知道有人遇难不去救,偏偏要等人主动献出人心?
天菩萨!
干什么要这样冤枉妖!
我吃人心的小妖怪要么不吃,要么就大大方方地吃,绝不做那偷鸡摸狗的事!
念念气不过跳出来:「你拜的是老神仙,求的是老神仙,又没找小妖怪帮忙,人家干什么管你?下回你直接求小妖怪试试?」
当然也有人不说话,只是借着提鞋呀,探路呀,悄悄看我。
但他们当然看不见,因为我已经又化作一阵风,跑到山林里去了。
吃饱了肚子的小妖怪,真快乐!
有人帮忙说话的小妖怪,更快乐!
我原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可谁知第二天,赵大叔又偷偷上山来了。
他站在林中,望着晴朗朗的天。
「吃人心的小妖怪啊,你还在这里吗?」
「昨天我回家之后懊恼地一宿没睡觉,自己挖了好几天的大坑结果抓到的是自己儿子!」
「您能不能保佑我真的抓到一头野猪,我都看了好久,它确实在那一带活动。」
「若是抓到,我孝敬您一条猪腿!」
啊,猪腿吗?
斯哈斯哈!
那也不要了吧,野猪又没惹我。
然而片刻工夫,远处传来野猪叫声。
过去一看,捕兽坑中果然困着一头野猪。
天可怜见,可真不是我啊!
它自己掉进去的!
赵大叔喜出望外,对着空中四面作揖。
「小妖怪你真厉害,靠谱!」
他当下卸了一条猪腿,烤熟了给我。
到了晚上,念念也来找我。
「吃人心的小妖怪——吃人心的小妖怪——」
我现出身来,她也举着一条猪腿。
「今日赵大叔猎到一头野猪,有那么那么大!」她双手比划着,「赵婶子割了好大一块肉给我们,娘说你也爱吃,让我送一块给你。」
啊,我现下是吃猪腿的小妖怪了!
山中岁月等闲,人间无事清欢。
时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一连数年,老神仙一直也不见回来。
倒是找我的人陆陆续续多了。
他们有人到山顶土庙,也有人直接站在半山腰,就那么喊:
「吃人心的小妖怪——吃人心的小妖怪啊——」
也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
「我的狗丢了,你能让她找到家吗?我分你一半我的糖葫芦。」
「今日夫子骂我了,说我背不好书,您保佑我明天不挨骂吧!我给你一块糖!」
又或者:
「我男人要去城里做工,您保佑他一路平安吧!我给您绣个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