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失忆

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疼痛中，一丝丝抽离出来的。

先感觉到的是冷，骨髓里透出的寒意。然后，是沉重，四肢百骸像灌满了湿透的沙土，动弹不得。

最后，才是感官的回归——模糊的光亮透过眼皮，鼻腔里充斥着一种清苦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像是陈旧木头和干花的气息。

陆江来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许久才聚焦。头顶是泛黄但干净的帐子顶，木质房梁裸露着，朴实无华。他躺在一张不算柔软的床铺上，身上盖着厚实的粗布棉被。屋舍简陋，但一桌一椅都擦拭得整洁，窗纸明亮。

这是哪里？

他试图回想，脑中却瞬间袭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伴随着令人心悸的空茫。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何会在这里？

所有问题都像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回应的涟漪。只有一片空白，和空白深处无法言喻的恐慌。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丫鬟打扮的圆脸少女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见他睁着眼，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松了一口气的笑容：

云岫“哎呀，你可算醒了！都昏睡三天三夜了，真怕你醒不过来。”

陆江来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少女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手脚麻利地扶他半坐起来，又递过一杯温水。温水流过喉咙，稍稍缓解了不适。他看着她，眼中是全然的陌生与茫然。

陆江来“我……”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

陆江来“是谁？这是哪里？”

少女，也就是云岫，闻言并不太惊讶，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七小姐带回这人时就说，从那么高的崖上掉下来，脑袋没摔碎已是万幸，忘了前尘往事，实属寻常。

云岫“你呀，运气好，被我们七小姐从雪地里捡回来的。”

云岫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亲和，

云岫“这儿是荣府漱玉轩后头的偏屋。”

每一个词都陌生，但串联起来，勉强构成一个他能理解的现实：他遇险重伤，失去记忆，被一位好心的贵人所救。

陆江来“七小姐……大恩……”

他艰难地组织语言，胸腔里涌动着劫后余生的感激。

云岫“正是！”

云岫接口，语气认真了几分，

云岫“七小姐是御封的明慧郡主，身份尊贵，却肯对你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施以援手，这份恩德，可比天高。咱们做下人的，都晓得要知恩图报。你虽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但这条命是郡主捡回来的，以后，郡主便是你的主子。主子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主子让你做什么，你便得豁出命去做。这道理，你可明白？”

他点了点头，动作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

云岫“明白了就好，先把药喝了吧。”

云岫将药碗递到他唇边。

浓黑的药汁极苦，陆江来却眉头也不皱地喝完了。苦涩在舌尖蔓延，仿佛也浸入了空茫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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