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连的指尖还抵在匕首鞘上，闻言，指尖猛地一颤。

她抬眼看向沈砚辞，男人立在烛火旁，棉袍的衣角被炭火暖得微微发皱，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没有半分试探，只有全然的坦荡。这般目光，清连从未见过。暗卫营里只有冰冷的训诫与厮杀，魏渊的眼底只有算计与狠戾，她活了十八年，竟不知人间真有这般澄澈的目光。

“不必。”她终究还是收回了手，声音冷硬，试图掩去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我还有事。”

沈砚辞似是早料到她会拒绝，只是淡淡颔首，转身去炭盆边添了块炭：“也罢。山里雪夜路滑，这笼炭火你带着吧，能暖半程路。”他说着，便取过墙角的竹篮，将那只煨着炭火的陶盆小心放进去，又裹了两层厚棉布。

清连看着那只竹篮，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这一生，从未有人给过她这样的暖意。暗卫营的冬日，她只能缩在冰冷的柴房里，裹着破絮，听着风雪呼啸，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

她没有接，只是攥紧了腰间的匕首：“我是来……”

话说到一半，她又猛地顿住。她是来监视他的，是魏渊派来的暗棋，是要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深渊的人。这话，她竟说不出口。

沈砚辞像是看穿了她的窘迫，将竹篮往她面前推了推：“拿着吧。就当是谢你，没在我劈柴时惊扰我。”他语气平淡，仿佛方才院外的异动，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风雪。

清连沉默着，终是弯腰提起了竹篮。炭火的温度透过棉布渗出来，烫得她掌心发麻，那暖意却一路漫到心底，将那片冰封的角落，融开了一道细缝。

她转身走向门口，玄色劲装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轻轻摇晃。

“姑娘留步。”沈砚辞忽然开口。

清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此去山路，往西走三里，有处山坳能避风。”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得像落雪，“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魏渊的人，不止你一个。”

清连的脊背猛地一僵。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的来意，却还是给了她烤红薯，给了她暖炉，给了她一句善意的提醒。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道谢，只是攥紧了手中的竹篮，快步踏入了漫天风雪里。竹篮里的炭火暖着手心，身后竹庐的烛火映着雪光，明明灭灭，像一颗落在雪地里的星子。

她隐在竹林深处，回头望去，那扇窗依旧亮着，像茫茫雪夜里，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而袖中，那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还留着淡淡的甜香。

风雪卷着寒意，扑在清连脸上，却没吹散掌心那点炭火的温度。

她提着竹篮，隐在竹林深处的暗影里，回头望时，竹庐的窗依旧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素纸，温柔地漫在雪地上，像一方被暖化的月色。沈砚辞那句“魏渊的人，不止你一个”，还在耳边回响，清连的心头沉甸甸的——他既已知晓，为何不戳破？为何还要赠她炭火，提点她前路？

她低头，瞥见袖中那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指尖捻着焦脆的外皮，甜香混着炭火的暖，竟让她生出几分茫然。

这些年，她活成一把刀，一柄剑，是魏渊手中最听话的利器，从不知“暖意”二字是何滋味。可今夜，一碗热粥，一枚烤薯，一笼炭火，竟让她冰封的心湖，泛起了涟漪。

忽然，两道黑影从竹林另一侧掠过，身法极快，玄色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清连眸光一凛，握紧了腰间匕首——是魏渊派来的另外两名暗卫，看方向，竟是冲着竹庐去的。

她下意识地便要掠过去，脚步却猛地顿住。

她是魏渊的人，理当与那两人同气连枝，盯着沈砚辞的一举一动，将他的所有反应，尽数报给主子。

可竹庐里的烛火那样暖，沈砚辞的目光那样澄澈，他明知她是来监视他的，却依旧待她以礼，赠她以暖。

清连的指节泛白，心头天人交战。

那两名暗卫已潜至竹庐檐下，一人贴在窗边，一人绕到屋后，动作轻得像两道鬼魅。清连看见窗边的暗卫，抬手便要将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透过窗纸送进去。

“住手！”

一声低喝冲破喉咙，清连自己都愣住了。

两道黑影猛地回头，看见她时，眼底满是惊愕：“清连？你怎么在此处？”

清连提着竹篮，一步步从暗影里走出来，玄色劲装沾了雪沫，目光却冷得像冰：“主子命我在此监视，轮不到你们插手。”

“我们只是来帮衬你。”其中一人冷笑，“沈砚辞那厮，骨头硬得很，指不定要耍什么花招。”

“我的差事，不用你们管。”清连攥紧匕首，语气决绝，“滚。”

两名暗卫对视一眼，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护着沈砚辞。可清连在暗卫营里的身手，远在二人之上，他们对视一眼，终是不甘地冷哼一声，转身掠入风雪，消失无踪。

清连松了口气，掌心已是一片冷汗。

她回头望向竹庐，窗纸上的烛火依旧安稳，沈砚辞似是毫无察觉，依旧静坐在案前。

清连提着那笼炭火，转身隐入更深的竹林。

袖中的烤红薯早已凉透，可掌心的暖意，却像是生了根，迟迟不肯散去。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这枚棋子，怕是再也落不到该落的位置了。

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