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温知絮几乎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挪到了大礼堂门口。
她特意挑了最旧的一件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还戴了个黑框眼镜,恨不得把自己缩成角落里的一粒尘埃。初秋的风从礼堂敞开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也吹得她那颗悬着的心,晃得更厉害。
礼堂里早已人声鼎沸,座无虚席。前排的位置被同学们哄抢一空,女生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频频望向主席台的方向,眼里满是期待与好奇。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主席台的方向调试焦距,有人小声讨论着裴氏集团的商业传奇,还有人偷偷猜测这位年轻总裁的长相,整个礼堂里都飘着一股兴奋又躁动的气息。
温知絮贴着墙根,像只受惊的小兽,小心翼翼地往里走,最终选了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坐下。椅子的金属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嘈杂的环境里几乎微不可闻,却还是让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刚坐稳,身后就传来室友林薇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知絮?你不是说身体不舒服请假了吗?怎么又来了?”
温知絮的指尖攥紧了衣角,指腹蹭着卫衣上起球的布料,勉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睡了一觉好多了,这么大的事,不来可惜了。”
林薇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雀跃:“你忘了?裴总这次捐赠不仅建图书馆和实验室,还专门设了贫困生专项助学金,你不是早就提交申请了吗?等下还要上台领奖呢!听说这笔助学金数额不小,够你缴完这学期的学费了。”
温知絮的指尖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她确实因为家境困难,在辅导员的建议下申请了这笔助学金,当时只觉得是难得的机会,却怎么也没想到,捐赠人会是裴听澜。一想到要在那个如同噩梦般的男人面前露面,她只觉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三点整,礼堂里的灯光骤然暗了下来,只有主席台上方的射灯亮着,将那里照得如同舞台一般。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细微的说话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呼吸声在空旷的礼堂里轻轻回荡。
掌声雷动中,校长陪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缓步走上主席台。
男人一身纯黑的手工西装,料子是少见的暗纹真丝,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愈发挺拔修长。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下颌线和深刻的眉骨,狭长的凤眸微微眯着,眼尾微微上挑,扫过台下时,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与疏离,仿佛台下的数百人,在他眼里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是裴听澜。
温知絮的呼吸瞬间停滞,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她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磨白的帆布鞋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喘,后背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天晚上在鎏星酒吧包厢里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进脑海——刺目的猩红血迹,扭曲的尸体,还有他那双淬着冰的眼睛,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校长拿着话筒,热情洋溢地致辞,从学校的发展历程说到裴氏集团的慷慨捐赠,又特意强调了裴听澜为家境困难的学生设立专项助学金的善举,言语间满是感激。可温知絮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满脑子都是那天晚上,他掐着她手腕时,那几乎要捏碎她骨头的力道,还有他那句漫不经心却带着刺骨寒意的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裴听澜先生为我们讲话!”
校长的话音落下,礼堂里再次掀起雷鸣般的掌声,女生们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裴听澜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话筒的金属边缘,薄唇轻启,低沉的嗓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磁性,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气场:“我没什么好说的,教育是根基,能为贵校的学生做点事,是应该的。”
他的话很短,没有多余的客套,却让台下的掌声更热烈了。
裴听澜放下话筒,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那道目光如同精准的雷达,掠过密密麻麻的人头,最后,死死地定格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落在温知絮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他的眸色深了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温知絮的后背瞬间绷紧,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浸湿了卫衣的后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带着钩子,像裹着寒冰,死死地锁着她,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把脸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能变成椅子上的一道纹路,彻底消失。
而坐在温知絮旁边的林薇,却误以为裴听澜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挺了挺胸,还偷偷对着主席台的方向扯了扯衣角,小声地跟温知絮嘀咕:“天呐,知絮,裴总是不是在看我?他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好看?”
温知絮根本没心思接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指尖抖得更厉害了。
林薇却越发兴奋,自顾自地说着:“早知道我就穿那条新裙子了,早知道就化个妆了……”
就在这时,主持人拿着一份名单走上台,笑着开口:“接下来,就是激动人心的颁奖环节了!裴总为我们设立的贫困生专项助学金,将由裴总亲自为同学们颁发,念到名字的同学,请依次上台领奖!”
工作人员立刻将助学金的获奖名单递到裴听澜手里。裴听澜接过名单,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纸面,目光依旧锁定在最后一排的温知絮身上,薄唇微勾,缓缓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温知絮。”
三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温知絮的耳边轰然炸开。
那低沉的嗓音透过音响,清晰地传到礼堂的每一个角落,也直直地砸进温知絮的心里,让她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如同探照灯一般,朝最后一排射来。
林薇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她,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知絮?他喊的是你?裴总怎么会第一个念你的名字?”
温知絮的脸唰地一下,白得像纸。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恨不得立刻钻到地缝里去,可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让她无处可逃。
裴听澜看着她僵在原地的样子,眼底的玩味更浓了,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透过音响传遍全场:“温知絮同学,上来领奖。”
全场的目光愈发炽热,好奇的、探究的、疑惑的……种种目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温知絮身上,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的身体抖得厉害,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敢动。
裴听澜似乎并不着急,他靠在主席台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嘴角的笑意渐深,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怎么?是觉得这份助学金,不配让你上台吗?”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抵在了温知絮的喉咙上。她家境贫困,父母常年卧病在床,这笔助学金对她而言,是支撑她继续读书的关键,她根本没有资格拒绝。
温知絮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滋味,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知道,她躲不掉了。
最终,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缓缓站起身。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主席台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愈发灼热,愈发具有侵略性。
而主席台之上,裴听澜看着她踉跄的身影,眼底的玩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快要溢出来的占有欲。
猎物,终于要自己走进他的网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