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极爱一一北15

旧时光归处

夜色像一层轻薄的灰纱，缓缓笼罩住这片远离城市喧嚣的街区。

James学长经营的这家网吧位置偏僻，周遭大多是作息安分的住户，到了晚间八九点钟，来往的客人便已经寥寥无几。和市中心那些二十四小时昼夜喧嚣的网吧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彻夜打游戏的学生，没有此起彼伏的喧闹人声，只要没有顾客上门，便可以提前关门打烊。

North盯着电脑屏幕上滚动跳动的代码，指尖在键盘上不停敲击，一行行程序语句不断被补全。他全身心沉浸在工作之中，完全没有留意时间正在悄悄流逝。等他终于从繁杂的数据逻辑里抽离精神，抬眼环顾四周的时候，才惊觉偌大的网吧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墙上挂钟的时针，已经稳稳指向了晚上九点。

心底瞬间浮起一阵发慌。North下意识站起身，扫视一圈，整个空间都看不到James学长的身影。安静的屋子里只有主机风扇微弱的嗡鸣，空旷带来的孤寂感顺着脊背一点点往上爬。他连忙掏出手机拨通学长的电话，听筒里先是传来一阵嘈杂喧闹的背景音，酒杯碰撞与人说笑的声响混在一起，James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

“North？哦！我有事回不来啦，就把店托付给你了！店里锁门的钥匙就藏在货架第二排第三列的饼干下面，拜托你走的时候记得把店里的电源关掉，安全检查完毕后再锁门回家哦……别催，我来了……”

话音落下，电话便匆匆被挂断。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North捏着手机站在原地，眉头轻轻皱起，心底满是一筹莫展的愁绪。

他转头望向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尚未调试完毕的代码还在后台试运行，这份工作有着很紧的时限，若是现在丢下一切直接关门回家，项目进度就要被耽搁。可偌大的网吧只剩自己一个人，四下安安静静，心底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怯意。

两种念头在心里来回拉扯，他纠结万分，双脚在原地轻轻挪动，最终现实的压力压倒了内心的胆怯。他长长呼出一口闷气，抬手给自己鼓劲，小声喃喃地安慰自己。

“没事的，North，没事的！啊呀，佛祖保佑！穷，可比鬼怪可怕多了，工作挣钱才最重要。”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脑补出许多光怪陆离的画面，吓得他慌忙闭上双眼，双手胡乱在空中挥了挥，仿佛这样就可以驱散心底冒出来的不安。稍稍平复情绪之后，他拿出手机，分别给妈妈和姨妈发送短信，告知她们今晚工作太忙，需要在外留宿，免得家人担心。消息发送完毕，他把所有杂念压下去，重新坐回电脑前，再次投身进密密麻麻的代码世界。

North的脑海不可控制地回想起过去那段日子。曾经有一个人，总是无声无息陪在他身旁。那时候他常常会带上一份点心来到网吧，本意是留给那个默默陪伴自己的人。可后来那个人毫无征兆地彻底消失，再也没有来过。那份无处交付的点心，最后只能转手送给James学长。James每次都会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收下吃食，却从来不曾开口询问，这份点心原本是打算送给什么人。

自那之后，North便再也不敢在网吧逗留至深夜。独自守着空旷屋子的夜晚，那种无边无际的孤单混杂着莫名的惶恐，实在太过煎熬，每一次都让他手足无措。

生活里的离别从来不止这一桩。除了那位悄然退场的陪伴者，往日在他兼职早餐摊，总会定点前来的那位坚持要无糖豆浆的大叔，也再也没有出现过。

最开始的时候，North总以为对方只是临时有事耽搁，过几日便会再度出现。每一个出摊的清晨，他都会习惯性提前备好一杯不加糖的热豆浆，顺带把一小盒糖渍茉莉花细心打包好，静静等候那个熟悉的身影。

日子一天天流转，新学期的课业都已经正式开启，那个熟悉的人依旧再也没有踏足早餐摊。整整一个月的等待落空之后，那份“对方还会回来”的期待才彻底消散，失落沉甸甸填满了他的胸腔。

收拾早餐摊的那个清晨，North拎起那份已经打包好的豆浆与煎饺，一边往学校走去，一边草草吃着。舌尖触到寡淡无味的无糖豆浆，他忍不住小声嘟囔。

“不放糖的豆浆一点也不好喝，为什么会总是都要无糖的呢？”

嘴上虽然这般抱怨，他却终究没有往杯子里加入半分糖渍茉莉，就这样把一杯淡涩的豆浆喝完，随手将包装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有些人，有些事，就算偶然回想起来依旧会心生怀念，但生活总要向前迈步。不要沉溺于逝去的过往，不要为已经离开的人与事久久哀伤，这是North很小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

可时光流转，时隔整整一年，命运却悄然编织出新的故事。那些以为已经彻底消失在自己生命里的人，仿佛被浪潮卷动，再一次重回他的世界。

时间一点点向后推移，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响持续了很久很久。North不停扭了扭僵硬酸痛的脖颈，视线依旧牢牢钉在电脑屏幕上，逐行仔细核验刚刚编写完成的代码，反复排查其中潜藏的漏洞与不合理之处。

就在万籁俱寂的时刻，身侧对面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翻书声。

“沙沙——”

细碎的书页摩擦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网吧之中显得格外突兀。North浑身猛地一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

心跳骤然加速，他愣怔了数秒，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席卷全身。

是那个人。

那个曾经默默陪他度过无数夜晚，会收下他带去的点心，又毫无预兆彻底消失的人。

North几乎是本能地猛然站起身，目光急切地望过去。昏暗柔和的灯光之下，一道张扬艳丽的红色轮廓落在视野之中，格外醒目。淡淡的烟酒气息混杂着记忆深处无比熟悉的味道，缓缓飘入鼻腔。

他下意识想要踮起脚，想要看清对方完整的模样，可在动作即将做出的瞬间，又硬生生克制住心底汹涌翻涌的冲动，缓缓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拼命回想，对方究竟是什么时候悄悄走进这间网吧的，自己埋首工作的间隙竟然完全没有察觉。耳边只剩下对面座位上传来，书页不断翻动的沙沙声响。

North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慢慢向上扬起，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浮现在脸庞。

心底默默念着：虽然我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忽然消失，也不清楚如今为何再度出现，但还是很谢谢你，曾经有过的陪伴。

短暂的失神过后，他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前台的冰箱跟前。冰箱里面还存放着之前预备好的点心，本来是打算留给James学长。他从口袋摸出一张便利贴，低头在纸上写下简短的几句话，随后拿起点心袋子，小心翼翼放到两个座位中间的木质隔断之上。

空气仿佛在此刻彻底凝固，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缓慢。North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默默等待着回应。

片刻之后，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从隔断的另一侧伸了出来，无声地将那袋点心拿了过去。紧接着，一道低沉悦耳的轻笑轻轻响起，随之而来的，是点心包装袋被拆开时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听见这一串熟悉的动静，North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暖意缓缓漫过心口。他释然地弯起眉眼，重新转回电脑屏幕前面，安心继续处理手上还没有完结的工作。

木质隔断的另外一头，Johan指尖捏着那份点心，耳边听着隔壁座位传来不绝于耳的键盘敲击声。清脆的按键声响，像琴弦被轻轻拨动，拉扯开层层叠叠的回忆，将他拽进绵长的往事漩涡。

就在今天，他才刚刚结束长达一年在洛杉矶的生活，拖着满身疲惫落地回国。过去这一整年，他的日子被繁重的学业与各种各样的工作填充得满满当当。他逼迫自己在学业上做到拔尖出彩，接手的每一份工作都力求尽善尽美，就连父亲与叔叔，都由衷认可了他的能力。

可无论现实的生活多么忙碌充实，North的模样始终盘旋在他心底，挥之不去。每当遭遇挫折，碰上棘手难办的事情，他总会忍不住暗自思忖，如果换做是North，他会怎样面对眼前的困境。

刚踏回故土，他连时差都来不及好好调整，就被许久未见的好友强行拉出去喝酒叙旧。酒精暂时驱散了长途飞行带来的身体疲惫，却安抚不了纷乱的思绪。机缘巧合之下，他鬼使神差走到了这家偏僻的网吧，没有想到，竟真的重逢了那个惦念许久的人。

昏暗的灯光落在Johan红色的衣料上，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点心，指尖摩挲那张薄薄的便利贴，目光越过隔断，望向那个埋首于屏幕的背影。一年时光匆匆而过，很多东西悄然改变，可有些藏在心底的羁绊，从来没有被岁月磨灭。窗外夜色深沉，屋内键盘声响不绝，属于他们的故事，在沉寂许久之后，终于迎来了续写的契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