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天宇脑子里那根绷了二十几年的、名为“理智”或者“与蒋易较劲日常”的弦,“嘣”一声,断了。断得干干净净,连点回音都没留下。
他张着嘴,维持着那个半转身、嘴角弧度要收未收的滑稽姿势,活像一尊突然被泼了冷水的水泥雕塑,还是粗制滥造、表情崩坏的那种。
耳朵里那嗡嗡的鸣响非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演变成了尖锐的、贯穿脑髓的嘶鸣。他瞪着蒋易——或者说,瞪着墓碑旁那个穿着浅米色毛衣、像刚从某个极简风杂志内页走下来、偏偏又带着一身墓园阴冷湿气的“东西”——眼睛瞪得溜圆,眼白上瞬间布满了惊骇的血丝。
“你……”他喉咙里挤出半个气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转筋,软得随时能给他来个五体投地。他想后退,脚尖却像焊在了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蒋易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他甚至没动,只是依旧那样倚着墓碑旁的柏树,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孙天宇脸上,那眼神……孙天宇太熟悉了,是以前蒋易看他解不出数学题时,那种淡淡的、带着点审视的平静,只不过此刻,这平静底下,似乎还淬着一点别的,冰凉的,让孙天宇脊椎发毛的东西。
“你什么你?”蒋易开口,声音还是那股子不紧不慢的调子,吐字清晰,在空旷死寂的墓园里,每一个音节都敲得孙天宇心脏一抽一抽的。“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嘎嘣一下,没了’,‘风水轮流转’,‘看看我日子过得多滋润’……”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回忆孙天宇那番慷慨激昂的“坟前宣言”,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毫厘,“孙天宇,几年不见,口才见长。哭戏也不错,声情并茂。”
“……”孙天宇的脸“唰”一下白了,紧接着又涨得通红,火辣辣地烧起来。一半是吓的,另一半是……臊的。被正主当场抓包自己在人家坟头蹦迪还大声解说,这刺激未免太大了点。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煮沸的沥青,咕嘟咕嘟冒着泡:幻觉?我他妈悲伤过度出现幻觉了?还是昨天那顿烧烤不干净?不对,蒋易这厮死了啊!讣告都登了!骨灰都在这儿埋着了!那眼前这个……
“你……你是人是鬼?!”孙天宇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虽然抖得跟摸了电门似的,还破了音。
蒋易闻言,似乎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梢——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动作,却让孙天宇心头警铃大作。以前蒋易做这个动作,通常意味着他觉得对方的问题愚蠢,或者,他准备开始精准打击了。
“你觉得呢?”蒋易反问,语气平淡无波,他甚至还低头,似乎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墓园湿冷的石板和缝隙里钻出的青苔。“或者,你更希望我是哪一种?”
希望?我希望你立刻马上消失!从我的视线里、记忆里、坟头里彻底消失!孙天宇在心里咆哮,但嘴巴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只能死死盯着蒋易,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出一点“非人”的证据——飘着的?半透明的?没有影子?
午后的阳光挣扎着从云层缝隙漏下几缕,刚好斜斜地打在蒋易身上。浅米色的毛衣被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深灰色的长裤折出清晰的褶皱。影子……有的,拖在身后的柏树树干和墓碑基座上,轮廓清晰,安静地贴着地面。
可这他妈更吓人了啊!有影子的鬼?!还是说……根本没死?骗保?诈死?躲仇家?孙天宇的想象力开始朝着八点档狗血剧一路狂奔。
蒋易似乎看穿了他混乱的思绪,终于慢条斯理地站直了身体。他的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点生前的优雅从容,迈开步子,朝孙天宇这边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鞋底踏在湿润石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孙天宇此刻绷紧的神经上,不啻于重锤击鼓。
“你……你别过来!”孙天宇怪叫一声,踉跄着往后退,后背“咚”一声撞在了后面另一座墓碑的边缘,冰凉的触感激得他一个哆嗦。
蒋易停下了脚步,就停在离他大约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孙天宇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脸。冷白的皮肤在墓园黯淡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近乎剔透的质感,确实没什么血色,但也不像电影里鬼魂那种死气沉沉的青灰。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依旧清澈平静,清晰地映出孙天宇惊惶失措、活像见了鬼(虽然可能就是见了鬼)的蠢样。
“怕了?”蒋易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孙天宇就是觉得他在嘲讽自己,“刚才笑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
“谁、谁怕了!”孙天宇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反驳,声音却虚得发飘。他飞快地瞄了一眼蒋易身后——孙母离开的方向空空如也。他又看了一眼墓碑上蒋易的遗照,再看看眼前这个大活人……呃,姑且算是“活”的形态。强烈的荒诞感和恐惧交织,让他胃里一阵痉挛。
“你……你到底怎么回事?”孙天宇强迫自己冷静一点,虽然收效甚微,“你不是……那个了吗?医院开的死亡证明,葬礼,骨灰……”他指了指脚下的墓碑,“都在这儿了!”
蒋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也看了一眼自己的墓碑,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秒,那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嗯。”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孙天宇,给出了一个和刚才如出一辙、能把人噎死的单音节回答。
孙天宇:“……”
他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跟蒋易说话永远是这样!以前是憋气,现在是憋气加惊吓!
“‘嗯’是什么意思?蒋易我告诉你,你别装神弄鬼!我……我练过散打的!”孙天宇挥舞了一下毫无威慑力的拳头,试图给自己壮胆,“你信不信我……”
“你能怎么样?”蒋易打断他,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饶有兴致地在他虚张声势的拳头上扫过,“再给我‘上’一次坟?还是打算把我也‘嘎嘣’一下?”
“……”孙天宇彻底哑火了。他发现,无论是活的蒋易,还是疑似死了但还能出来溜达的蒋易,在气人这方面,功力都是顶级的。
一阵带着湿意的冷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穿过。
孙天宇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看着蒋易那张近在咫尺、毫无波澜的脸,一个更惊悚的念头突然窜进脑海:如果……如果这真的是蒋易的鬼魂,那自己刚才在坟前那番“真情流露”……
完了。
他刚才是不是笑得特别大声?是不是把从小到大的“积怨”都倒了个干净?是不是还说以后每年都来“看望”他,顺便炫耀自己过得有多好?
孙天宇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被一只清冷鬼魂如影随形、日夜“惦念”的悲惨生活。
蒋易却好像没打算继续欣赏他丰富多彩的内心戏。他抬起手,似乎想整理一下并没有乱的毛衣袖口,那个动作自然流畅,属于蒋易的标志性动作之一。
然后,他看向孙天宇,用那种讨论“今天天气不错”般的平淡语气,说了下一句话:
“你妈带来的苹果,”他顿了顿,目光瞥向墓碑前孙母摆放的那几个红艳艳的果子,“洗得不太干净,蒂那里,还有一点果蜡。”
孙天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