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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对头在他坟前显灵了怎么办

城郊墓园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子浸入骨缝的湿冷,明明还没到深秋,吹在脸上却像细密的冰针。孙天宇缩了缩脖子,把手里那束开得过分灿烂、与周遭灰白格格不入的菊花往上颠了颠,另一只空着的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兜里一张皱巴巴的糖纸。

他走得磨磨蹭蹭,鞋底蹭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发出令人烦躁的沙沙声。前面几步远,孙母的背影挺得笔直,一身肃黑的衣裙,步伐沉缓,像一座移动的、压抑的碑。

空气里浮动着香烛和陈旧雨水混合的沉闷气味。孙天宇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前方不远处那个簇新的、光可鉴人的黑色墓碑。蒋易。两个字刻得工工整整,方方正正,透着股和那人生前一模一样的、一丝不苟的讨厌劲儿。

他撇了撇嘴。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那个永远穿着熨帖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看人时习惯性微微抬起下巴,眼神透过那副纤尘不染的金丝边眼镜,淡得像冬日结冰湖面的蒋易,居然就躺进了这方小小的、冰冷的石头盒子里。

真他妈……不可思议。

记忆像墓园角落里疯长的藤蔓,不管不顾地缠上来。从穿开裆裤互相扔泥巴开始,到小学争抢第一名的奖状,中学竞争学生会主席,甚至大学选了同一个冷门专业……蒋易就像一道精确的影子,或者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无处不在,映照得孙天宇那点跳脱、散漫、得过且过的性子无处遁形。蒋易是“别人家的孩子”终极版,是孙母每次训斥他时必然提起的标杆。孙天宇则理所应当地成了反面教材,是蒋易那双清冷眼睛里偶尔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于“轻蔑”情绪的活体注解。

他们较量了二十几年,用孙天宇的话说,是“既生瑜何生亮”的现代真人演绎版,虽然他觉得蒋易那假正经压根不配当周瑜。他讨厌蒋易那副永远波澜不惊的样子,讨厌他说话时慢条斯理的腔调,讨厌他连吃食堂都能吃出米其林三星仪态的模样,更讨厌他明明什么都占尽了,却偏还要摆出一副“我只是做好分内事”的清淡表情。

现在好了,这场漫长到贯穿整个成长岁月的较量,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戛然而止。蒋易,那个永远一丝不苟、永远游刃有余的蒋易,死于一场据说毫无征兆的突发疾病,快得连医院都来不及送。

孙天宇说不清心里那团乱麻到底是什么滋味。有点空落落的,像猛地拔河绳断了对手消失,自己差点摔个仰面朝天;又有点莫名的烦躁,像精心准备了许久的戏码,对手却突然罢演,留他一个人在台上。当然,也有一丝……极其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类似于“这下总算清净了”的念头,偷偷冒了个头,又被他迅速摁回去,伴随着一点心虚。

“到了。”孙母的声音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干涩,没什么起伏。

孙天宇回过神来,他们已经站在了那块崭新的墓碑前。照片上的蒋易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依然是那副金丝眼镜,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标准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仿佛只是在参加某个无聊会议时的留影。连遗照都挑不出一丝错处。孙天宇盯着那张照片,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升腾起来。

孙母已经开始摆弄带来的祭品,几个洗净的苹果,一碟糕点,动作缓慢而仔细。她没看孙天宇,但背脊的线条绷得很紧。

来了。孙天宇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孙母摆放好最后一块糕点,直起身,目光如同实质般压过来,落在孙天宇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天宇,给蒋易……鞠个躬,说几句话。你们……毕竟是一起长大的。”

那语气里的暗示,孙天宇太懂了。不是商量,是要求。是“你必须表现出足够的悲痛,否则就是不懂事、没良心、让我丢脸”。

一起长大?孙天宇胃里一阵翻腾。是一起长大,在互相比较、互相厌烦、互相较劲中“一起长大”。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把手里那束黄得扎眼的菊花轻轻放在墓碑前,挨着那些苹果糕点。

然后,他往后退了小半步。

酝酿情绪。他告诉自己。就当是演一场戏。一场必须演好,唯一的观众就站在身后紧盯着你的戏。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回想一些悲伤的事情。小时候养死的小仓鼠?考试考砸被混合双打?好像都不够劲。最后,他脑子里晃过的,竟然是蒋易某次在全校面前作为学生代表发言,那清晰冷冽的嗓音透过话筒传遍操场,而他躲在队伍后面,因为头天晚上通宵打游戏而昏昏欲睡,被班主任狠狠瞪了一眼的画面。

妈的,这联想可真不吉利。孙天宇暗自骂了一句。

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的肩膀开始轻轻抖动,先是细微的,然后幅度越来越大。他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脸,手指用力掐进额角。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蒋……蒋易……”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怎么……怎么就……扔下我们……走了啊……”

哭声渐大,从呜咽变成了嚎啕。他弯下腰,像是承受不住巨大的悲痛,肩膀剧烈耸动,捂着脸的手指缝里,似乎真的有湿意。他哭得那么投入,那么撕心裂肺,以至于整个空旷的墓园仿佛都回荡着他悲伤的控诉。他哭他们“曾经”的“友谊”,哭“天妒英才”,哭“生命无常”,把所有能想到的、在电视剧里看来的悲情台词颠来倒去、支离破碎地往外倒。

他能感觉到身后孙母的视线,一直牢牢钉在他背上,审视着,衡量着。这目光让他背脊发凉,却也像一针强心剂,让他演得更加卖力。他甚至抽空在哭声的间隙里,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蒋易要是真在天有灵,看到自己在他坟前哭成这熊样,会不会恶心得从棺材里坐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久到孙天宇觉得自己的嗓子真的快哑了,眼睛也因为用力过度而干涩发痛,身后的孙母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很轻,落在寂静的墓园里,却像一声赦令。

“好了,天宇……”孙母的声音听起来缓和了些,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满意?“人死不能复生。你有这份心,蒋易……他也会知道的。让他安息吧。”

孙天宇的哭声应声而止,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骤然切断。他依旧维持着弯腰捂脸的姿势,肩膀的抖动渐渐平息,只剩下急促的、似乎还未从悲痛中缓过来的呼吸声。

“我再去那边看看,买点东西。”孙母又说,脚步声响起,慢慢远去,最终消失在墓园小径的尽头。

确定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孙天宇猛地放下了捂着脸的手。

脸上干干净净,除了眼眶周围因为用力揉搓而泛着不自然的红,哪有半点泪痕?他迅速直起腰,刚才那副悲痛欲绝、仿佛天塌地陷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轻松、不耐烦和某种极其生动、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畅快笑意。

他咧开嘴,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先是大口喘了几下气,像是要把刚才演戏时憋住的郁气全呼出去,然后盯着墓碑上蒋易那张毫无瑕疵的遗照,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动。

不是悲伤的颤抖,是憋笑憋的。

“噗……哈哈哈……咳咳!”他赶紧捂住嘴,把即将冲出口的大笑压成一阵古怪的呛咳,眼睛却弯成了月牙,里面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亮得惊人。

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冰凉的墓碑上,对着照片里那张清俊冷淡的脸,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欠揍的、欢快雀跃的语调快速说道:

“蒋易啊蒋易,蒋大学霸,蒋大楷模,嘿!你也有今天——!”

尾音上扬,带着十足的幸灾乐祸。

“叫你天天装,装得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儿似的,成绩好了不起啊?会打扮了不起啊?戴个破眼镜就真当自己是文化人了?我妈天天拿你念叨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现在好了吧?嘎嘣一下,没了!你说你,争了那么多年,争出个啥?最后还不是我先来给你‘上坟’?这风水轮流转,转得可真是……妙啊!”

他越说越乐,仿佛二十几年积压的“怨气”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他甚至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照片上蒋易的鼻尖,动作轻佻。

“放心,看在‘一起长大’的份上,以后每年清明、重阳,只要我妈还惦记着你,我一准儿来!给你带最新款的……呃,纸钱?也不知道下面流不流行这个。反正啊,你就在下面好好看着,看看没了你这个标杆,我孙天宇日子过得有多滋润,多快活!”

说完最后一句,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通体舒泰。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落在他带笑的侧脸上,那张总是活力过剩、此刻更显得意洋洋的脸,在墓碑灰暗的背景衬托下,有种突兀的明亮,甚至刺眼。

他最后瞥了一眼蒋易的遗照,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演了半天戏、终于可以放松做自己的地方。

就在他脚尖将转未转的刹那。

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一点不该存在的东西。

在黑色墓碑的侧面,那片总是笼着淡淡阴影、生着些许暗绿青苔的地方。

仿佛……多了一抹颜色。

一抹极其清淡,几乎要融进背景,却又因为过于素净而显得格格不入的……浅色。

孙天宇整个人僵住了。一股冰冷的麻意,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炸开,瞬间爬满整个脊背,直冲天灵盖。

他极其缓慢地,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一格一格地,扭动僵硬的脖颈,朝那个方向看去。

视线聚焦。

墓碑旁,那株修剪得整齐却没什么精神的柏树阴影下。

一个人。

穿着素净的浅米色薄毛衣,下身是面料挺括的深灰色长裤,一身衣着看似简单,却处处透着精心搭配过的妥帖与干净。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瓷器般的冷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纤巧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

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孙天宇太熟悉了。平静,明晰,没什么温度,像秋日深潭的水,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脸上未来得及彻底收回的、僵住的、堪称滑稽的灿烂笑容,以及笑容之下,迅速漫上来的惊骇与空洞。

那张脸……更是熟悉到刻进骨子里。

蒋易。

是蒋易。

不是照片,是活生生的……或者说,有着清晰形态的……

孙天宇的呼吸彻底停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冲撞着太阳穴。他想动,想尖叫,想揉眼睛,想转身就跑,但身体像被钉死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缩成了针尖大小。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墓园里死寂一片,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他看见。

墓碑旁,倚着树干的那人,形状优美的、血色淡薄的唇,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微笑。至少不是孙天宇记忆中任何一次属于蒋易的、礼貌的、标准的微笑。

那更像是一种……洞悉了一切,觉得颇为有趣,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接着,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清晰得像是贴着他耳廓响起,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蒋易特有的那种平稳、冷静,甚至有点过于平淡的语调。

“嗯。”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欣赏孙天宇脸上瞬息万变的精彩表情。

然后,轻轻补完了后半句,每个字都像一颗小冰珠,精准地砸进孙天宇瞬间空白一片的脑海里:

“我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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