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的傍晚,风里已经带了点凉意,卷着巷子里的落叶打旋。
台球厅后的那条死巷,此刻成了杨博文的战场。
他手里攥着块碎了角的砖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挂着彩,嘴角破了,渗出血丝,额头也肿了一大块。对面站着三个比他高壮的男人,是前几天被他揍了的那个小混混找来的帮手,嘴里骂骂咧咧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不要脸的,今天非得废了你不可!”为首的男人啐了口唾沫,挥着拳头就冲了上来。
杨博文没躲,反而迎着上去,砖头狠狠砸在那人的胳膊上,骨头相撞的闷响听得人牙酸。他像头被惹急了的小兽,招招都往狠里去,不管身上挨了多少下,眼里的狠劲丝毫不减。他白得晃眼的皮肤沾了灰尘和血迹,狼狈却又倔强,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淬着能烧死人的戾气。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拼命,只当他是天生的好斗。只有杨博文自己清楚,他是在发泄,发泄心里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怼,发泄那种无处可逃的憋屈。
左奇函不在。
这三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头。往常这个时候,左奇函总会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替他挡下那些拳脚,然后捏着他的下巴,笑着骂他“小疯子”。可今天,左奇函被他那个所谓的继父叫去帮忙处理烂摊子,走的时候还揉着他的头发,说“乖点,别惹事,等我回来给你带糖炒栗子”。
杨博文当时冷哼一声,拍开他的手,嘴上说着“谁要吃那玩意儿”,心里却偷偷盼着他早点回来。
可现在,盼了半天,盼来的只有一场寡不敌众的混战。
最后,那三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踹了他几脚,骂他“不知死活”。杨博文趴在地上,缓了好半天,才撑着墙壁,一点点站起来。浑身都疼,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他直抽冷气。
他扶着墙,慢慢挪到巷子尽头的垃圾堆旁,那里堆着几个破纸箱,勉强能遮点风。他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药瓶,是左奇函给他备的,里面装着碘伏和棉签。
风更凉了,吹得他浑身发抖。他拧开药瓶,想倒点碘伏在棉签上,可手指却抖得厉害,怎么都捏不稳棉签。碘伏洒了大半,沾湿了他的裤子,冰凉的液体渗进布料,贴在皮肤上,激得他又是一阵哆嗦。
“去你的。”杨博文低骂一声,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试了好几次,棉签还是掉在地上。最后,他干脆把药瓶扔了出去,瓶子撞在墙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滚落在地,咕噜噜地转了几圈,停了。
委屈像是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把脸埋进臂弯里。浑身的疼痛和心里的憋屈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坚强的人,那些狠劲,那些嚣张,不过是他的保护色。他只是个二十岁的少年,渴望被人疼,渴望被人护着,可他能依靠的人,此刻不在身边。
他想起左奇函,想起左奇函捏着他下巴擦药的样子,想起左奇函抱着他,说“我帮你”的样子,想起左奇函吻他时,温柔的样子。
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手臂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咬着牙,死死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喉咙里的哽咽却越来越重,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他心口发疼。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他压抑的抽泣声。
没人知道,那个在台球厅里横着走的杨博文,此刻正缩在巷子尽头,像只受伤的小猫,独自舔舐着伤口。
夜色渐深,温度越来越低。杨博文蜷缩着身子,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沾满了血迹和灰尘。他没回家,他不想让左奇函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更不想让左奇函担心。
他就那样靠着墙,坐了一整夜。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星星眨着眼睛,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
他哭了很久,哭到最后,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疼痛。浑身都冻僵了,手脚冰凉,意识也开始模糊。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好像闻到了熟悉的烟草味,还有淡淡的啤酒香。
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膀。
“博文?”
声音带着点沙哑,还有浓浓的焦急。
杨博文费力地抬起头,看到了左奇函的脸。
路灯的光勾勒着他的轮廓,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里满是心疼和慌乱。他身上还穿着出门时的那件黑色T恤,显然是刚忙完,就马不停蹄地找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左奇函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杨博文脸上的伤口,“疼不疼?”
杨博文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疼”,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委屈的呜咽。
他再也忍不住,扑进左奇函的怀里,死死地抱住他的腰,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放声大哭。
左奇函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收紧手臂,把人紧紧搂在怀里,低头,在他的发顶落下一个又一个轻柔的吻。
“没事了,我在呢。”
“不怕,有哥在。”
“以后,哥再也不离开你了。”
清晨的风,带着点暖意,吹过寂静的巷子。
蜷缩了一夜的野火,终于等到了他的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