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淮煜的手,在颤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悬挂了千年的那枚玉佩,第一次觉得它如此丑陋,如此拿不出手。
玉质并非顶级,只是他年少时,在龙宫角落里随手捡到的一块温养了百年的暖玉。雕工更是拙劣,是他第一次尝试以龙爪化形为人手,笨拙地、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刻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只是一些杂乱无章的线条,代表着他对人间烟火最初的好奇与向往。
但这玉,却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将它解下,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表面。玉的中心,有一缕看不见的、如呼吸般微弱的光芒在流转。那是他当年偷偷分割出来,封入其中的半颗龙丹。
龙丹是龙族力量的源泉,也是他身份的象征。分出半颗,意味着他将自己一半的修为、一半的性命,都赌在了这枚小小的玉佩上。
他本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将它送出去,更不敢想象,送出的这一刻,会是如此场景。
他不敢看夜幽藤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将那枚承载了他所有忐忑、所有真心与悔恨的玉佩,用双手捧到她的面前。
“这个……给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他害怕被拒绝,更害怕从她眼中看到一丝嫌弃。
夜幽藤的目光,落在了那枚其貌不扬的玉佩上。
她第一眼便看出,那玉质普通,雕工笨拙,绝非出自名家之手。若在从前,她或许会笑着打趣他,问他是不是把什么压箱底的玩意儿都拿出来了。
可此刻,她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看到了那玉中流转的、独属于祁淮煜的龙息。那气息,她曾在他龙化的指尖感受过,炙热、霸道,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更感受到了,那气息与自己体内残存的神力,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那不是一块普通的玉佩,那是他一半的龙丹。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她心如死灰的表象。
开心吗?
自然是开心的。被一个人如此珍视,将性命都愿意分一半给她,这份沉甸甸的真心,足以融化任何坚冰。
感动吗?
自然是感动的。在所有人都算计她、利用她的时候,唯有他,还傻乎乎地掏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只为了换她片刻的平安。
但更多的,是难过。
铺天盖地的难过。
他可知,她如今这副残破的身躯,已经承受不起如此厚重的礼物了?他可知,她收下这枚玉佩,就等于将他与自己这个没有未来的、天帝的傀儡,彻底绑在了一起?他可知,他这一时的冲动,很可能会断送他万年的修行,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她看着那枚玉佩,眼中第一次泛起了水光。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触碰那枚温润的玉。一股熟悉的暖意,瞬间从指尖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仿佛驱散了她体内所有的阴寒。
她终于明白,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命,为她筑起最后一道护身符。
天涯海角,无论何时。
这八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但她懂了。
夜幽藤缓缓将玉佩握在手中,然后,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我收下了”。
她只是用行动,给了祁淮煜最沉重的回答。
祁淮煜看着她的动作,眼眶瞬间红了。他不需要任何言语,他只知道,她收下了,便是懂了,便是……允了。
他将头埋得更低,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砸落在地面上。
夜幽藤感受着心口传来的暖意,缓缓闭上了眼。
开心、感动、难过,还有那深不见底的愧疚与无奈,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作了眼角一滴无声滑落的泪。
她将玉佩收进怀中,仿佛收下了一份无法偿还的、生死与共的契约。
玉佩的暖意,还残留在心口。
夜幽藤看着面前低头垂泪的祁淮煜,心中的酸楚与决绝交织,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不能让他再这样傻等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冷漠。
“祁淮煜。”
这是她重逢后,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却也是最后一次。
祁淮煜闻声抬头,通红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希冀。
“你走吧。”夜幽藤的声音像一把冰刀,一字一句,割裂空气,“离开天界,回你的龙宫去,不要再等我了。”
“不!”祁淮煜几乎是本能地反驳,他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却在看到她后退半步的动作后,僵在了原地。
夜幽藤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受伤的眼神,继续道:“你还不明白吗?我已经快死了。我体内没有真身,神魂正在慢慢消散。这具躯壳,不过是天帝用来装点门面的傀儡,支撑不了多久的。”
“不会的!一定有办法!”祁淮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办法?”夜幽藤笑了,笑容惨淡,“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我不想你看着我一天天枯萎,最后像一片落叶般无声无息地消失。所以,不要再喜欢我了,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祁淮煜突然提高了声音,他指着自己心口,“从我把龙丹分给你一半的那一刻起,我的命,我的情,就已经不由我自己做主了。夜幽藤,你若死了,你觉得我还能独活吗?”
这句话,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沉重,压得夜幽藤几乎站不稳。
她看着他,眼中伪装的冷漠终于彻底崩塌,泪水夺眶而出。
“你为什么……要这么傻……”
看着夜幽藤的泪,祁淮煜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不再犹豫,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凌霄宝殿。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既然无法阻止她走向死亡,那就用自己的命,为她换一条生路。
凌霄殿内,天帝正端坐于云端,冷眼看着他闯入。
“祁淮煜,你擅闯凌霄殿,可知罪?”
祁淮煜没有行礼,他直直地跪在了大殿中央,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直视天帝。
“陛下,臣有罪。但臣今日前来,只为求陛下一件事。”
“说。”
“臣愿以臣之命,换夜幽藤之命。请陛下收回成命,饶她一命。”
此言一出,整个凌霄殿瞬间安静得可怕。
天帝缓缓从宝座上站起,强大的威压如山岳般倾泻而下,压得祁淮煜脊背弯曲,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你好大的胆子!”天帝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怒,“你是在质疑朕的旨意,还是在威胁朕?”
祁淮煜咬着牙,以头抢地,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玉砖上。
“臣不敢。臣只是……只是不想看着她死。她本不该承受这一切。若陛下能饶她一命,臣愿将整颗龙丹献出,永生永世,不再踏入天界半步。”
“哼!”天帝冷笑一声,“你以为你的命有多值钱?也配与朕的交易相提并论?夜幽藤触犯天条,朕能留她全尸,已是恩典。你竟敢提出如此荒谬的要求,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大手一挥,厉声喝道:“来人!祁淮煜以下犯上,藐视天威,即刻押入天牢,永世不得释放!”
夜幽藤是追着祁淮煜赶到凌霄殿外的。
她听到了殿内传来的怒喝,听到了祁淮煜那句“以命换命”,也听到了天帝最后的宣判。
当看到祁淮煜被天兵押出,神情颓然,嘴角带血时,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祁淮煜!”
她冲上前,却被天兵拦住。
祁淮煜听到她的呼唤,艰难地回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无比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说:“别怕,我没事。”
夜幽藤看着他被押走的身影,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