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淮煜醒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吹散了笼罩在府邸上空的阴霾。夜幽藤走进祁淮煜的房间时,祁淮煜正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曾经死寂的眼睛里,已经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生机。祁淮煜没有说话,只是对我夜幽藤点了点头,算作感谢。
夜幽藤也没有多言,只是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递到祁淮煜面前。
“你的伤还需要静养,一时半会也做不了重活。”夜幽藤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府里正好缺一个厨子,不知祁大厨可愿屈就?你放心,工资双倍,每月还有四天假。”
祁淮煜的目光落在文书上,没有立刻回答。夜幽藤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要沦为他人府中的厨子,这种身份的落差,不是谁都能坦然接受的。
就在夜幽藤以为祁淮煜会拒绝时,祁淮煜却突然伸手,接过了文书。
“承蒙夫人不弃,在下,定当尽心。”祁淮煜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夜幽藤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夜幽藤知道,祁淮煜答应的不是一份差事,而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个可以让他重新站起来的台阶。这份默契,不需要任何言语。
祁淮煜的伤好得很慢,但他的厨艺,却恢复得出奇地快。
当祁淮煜第一次下厨,端出那盘酱香猪肘子时,整个王府都为之震动。那猪肘子色泽红亮,酱香浓郁,用筷子轻轻一拨,皮肉便骨肉分离,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那味道,不仅仅是味蕾的享受,更像是一种能抚平人心头创伤的温暖力量。
“哇~”,无论是府里的粗使下人,还是。小司丫鬟闻着味儿都赞不绝口。
夜幽藤正和秦朗在书房议事,浓郁的香气顺着门缝飘了进来,瞬间就勾走了他们所有的注意力。
“这是什么味道?”秦朗的鼻子动了动,眼神开始放光。
夜幽藤没有回答,只是神秘地笑了笑,领着秦朗走向饭厅。
饭桌上,夜幽藤和秦朗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而祁淮煜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一刻,祁淮煜身上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傲,似乎也随着这缕缕香气,慢慢消融了。
“老祁,你这手艺,绝了!”秦秦朗自从被狗皇帝派去西北,天天喝西北,吃,吃不饱,睡,睡不好,原本玉树临风,现在都快成糟老头子了,秦朗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竖起大拇指。
“将军过奖。”祁淮煜微微颔首,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秦府的后厨,是祁淮煜为自己寻得的第一个安宁之地。
他不再需要提心吊胆,也不必再与人争斗。每日天光微亮,他便起身,系上干净的粗布围裙,开始料理一天的食材。将军与夫人不重口腹之欲,但他依然用心。一根萝卜,他会雕成朵朵白花,几棵青菜,他能摆成碧玉妆台。他脸上的疤痕依旧,但眼神却一天比一天温和,不再有往日的锋芒与警惕。
夜幽藤常常蹲在灶台边,托着腮看他忙碌。她眉眼如画,只是身上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
“淮煜哥哥,今天吃什么呀?”夜幽藤问,声音清脆得像檐下风铃。
“有你喜欢的糖醋藕盒。”祁淮煜总这样回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锅里的热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这是祁淮煜从未体会过的家的声音。
祁淮煜重拾希望,源于一次偶然的京城之行。
那日,祁淮煜奉夫人之命,为将军的几位同僚送去新做的点心。走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他看到了那间最大的酒楼,高朋满座,觥筹交错,但菜肴端上桌时,他却从那些达官贵人的眼中看到了失望。
那一刻,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他回到秦府,将这个想法告诉了将军和夫人。秦朗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吧,你值得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夜幽藤则开心地拍着手:“好呀好呀,我以后天天去给你捧场!”
祁淮煜用自己积攒的银两,盘下了朱雀大街上一个三层门面。他亲自设计灶台,挑选家具,将酒楼命名为“忘忧阁”。
开张那日,宾客盈门。他不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厨子,而是站在后厨,指挥着数十名帮厨,一道道精致的菜肴从他手中诞生,端上客人的餐桌。客人们赞不绝口,忘忧阁的名声,一夜之间响彻京城。
祁淮煜站在三楼的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看着自己亲手打造的这方天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快乐。
祁淮煜将夜幽藤宠成了妹妹。
祁淮煜专门在三楼为她留了一间最雅致的包厢,按她的喜好布置,摆满奇花异草。祁淮煜教会夜幽藤如何品尝人间百味,也听她讲述那些灵草仙药的趣事。她闯了祸,祁淮煜笑着善后;她得了夸奖,祁淮煜比谁都高兴。
夜幽藤常常挽着他的胳膊,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闲逛,给他讲哪个铺子的布料最好,哪个摊上的小玩意儿最有趣。她像一道光,照亮了他曾经灰暗的内心。
将军秦朗与夫人,则成了忘忧阁的常客。他们不摆架子,常常坐在大堂,与民同乐。秦朗会与他谈论兵法,夫人则会教夜幽藤一些凡间的规矩。
祁淮煜觉得,这便是他最想要的生活。没有了刀光剑影,没有了生离死别,只有锅碗瓢盆的叮当声,亲朋好友的谈笑声,和京城永不落幕的繁华灯火。
他不再是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而是祁掌柜,是夜幽藤的兄长,是忘忧阁的主人。他用一双手,为自己,也为身边人,烹制出了最平凡也最珍贵的幸福。
“叫什么将军,太生分了。”夜幽藤擦了擦嘴,笑着说,“我们三个,现在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不如,借着这酒这肉,结拜为兄弟如何?”
是夜,月朗星稀。
王府后院的空地上,一张小桌,三碗烈酒,一炉香,便是他们结拜的全部仪仗。
祁淮煜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睛朗则恢复了往日的豪迈,只是眉宇间的沧桑,再难抹去。而夜幽藤,看着这两个因她而聚在一起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我们三人并肩跪在月光下,对着圆月,齐声立誓。
“今日,我姚诗媛。”夜幽藤在心里补了一句,“我夜幽藤”
“我睛朗。”
“我祁淮煜。”
“三人于此,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相托,永不背弃!”
誓毕,他们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夜幽藤眼眶都有些湿润。但夜幽藤没有擦,只是大笑着,将空碗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从今往后,我便是大哥。”夜幽藤指着自己,又指了指他们,“你是二弟,你是三弟。”
“听大哥的!”睛朗爽朗一笑,也跟着摔了碗。
祁淮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点了点头,然后将手中的碗,轻轻放下。他没有摔,但夜幽藤知道,他的心,已经和我们连在了一起。
月光下,三个曾经命运多舛、看似毫无交集的人,因为一盘酱香猪肘子,因为一句“有难同当”,从此,便有了羁绊。
这羁绊,比血缘更重,比情爱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