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梅下重圆释前尘

朔风卷着梅香漫入院中，周子舒被旧部围在中央，掌心的温热米酒还未及饮下，那些关于“死而复生”的叙说已让他喉间发紧。

“庄主，您还记得当年那趟‘鬼门关’差事不？”一个满脸刀疤的而立男子搓着手，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们都以为要埋骨荒野了，是谢公子收下商队的人，用两具焦尸换了我们的命，连夜把我们送回了山庄。”他们一开始被救的时候，其实怀疑过谢归澜的用心，毕竟当初在天窗，当年那场望月河畔的红粉状元之争上，那些精妙绝伦，美轮美奂的舞台，他们也见过。更别说后来归澜商号的财力惹得晋王眼馋，天窗中也不乏对其的探查情报。可救了人之后，谢公子只派手下人传信说在天窗之人和晋王眼中，他们已是死人，不可招摇，只暂时龟缩在山庄旧址，或者远走避开天窗势力范围即可，他们这才放下对谢归澜的提防。

“还有我！”另一个年轻弟子抢着开口，“我当年为了完成天窗的任务，被人追得跳了崖，也是谢公子的人在崖下的寒潭里捞起我，还替我养了半年的伤……”

一句句话语像重锤，敲在周子舒的心弦上。他猛地转头看向廊下，谢归澜正倚着朱红廊柱，指尖捻着一片落梅，见他看来，只淡淡一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邀功，倒像是在说“不过是顺手”。温客行在谢归澜旁边，掌心轻轻一握，低声道：“归澜，你比我想的，还要更护着四季山庄……”言语中，竟带着些酸意。谢归澜估摸着，之后这人指定要借题发挥，又要作弄他了……

周子舒还未及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温软的女声：“九霄，院里好热闹，师兄师伯们这是在做什么？”

他循声望去，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秦九霄牵着静安郡主的手，缓步踏过落梅。师弟的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清朗，只是眉眼中添了几缕风霜，而他身边的静安郡主，一身月白襦裙，温婉如昔，手里还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童。那孩子约莫两岁，梳着双丫髻，额间点着一点朱砂，正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院中人。

“九霄……”周子舒的声音干涩得发颤，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愧疚与思念，在这一刻翻涌而出。他几步上前，却在离师弟三步远的地方顿住，像是怕惊扰了这场久盼的重逢。

秦九霄松开妻子的手，快不上前紧紧环抱住周子舒，声音哽咽：“师兄！好久不见！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九霄，当初是我对不住你！”周子舒慌忙抬手回报秦九霄，指尖触到师弟的衣袖，才发现那布料下的肩背，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静安郡主也牵着孩子上前，屈膝一礼，声音轻柔：“见过庄主。”

那小女童被母亲轻轻推了一下，奶声奶气地开口：“师……师伯？”娘亲提前给她说过的，即将要来一位伯伯，就是眼前这个人吗？

周子舒蹲下身，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孩子的发顶。这是九霄的孩子，都这么大了。那柔软的触感让他鼻尖一酸，抬头看向静安郡主时，眼中已满是愧疚：“郡主，当年……是我对不住你全家。”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年他刚接掌天窗，晋王为了剪除异己，下了密令要他抄斩静安郡主满门。他虽暗中留了手，却终究没能护住那些无辜之人，让郡主一家颠沛流离，险些丧命。

静安郡主轻轻摇头，眼中没有半分怨怼，只有释然：“周师兄言重了。当年若不是您暗中调走半数守卫，又让九霄带着我们从密道逃走，我们早已成了刀下亡魂。后来谢公子找到我们，替我们安置了家眷，还请名医为我父诊治……这些年，我们早已放下了。师兄也不要放在心上了……”当年的事，大家立场不同罢了……

秦九霄扶着周子舒的手臂站起身，眼眶通红：“师兄，当年是我冲动，听到你被敌军围困潞城，我便什么也管不了了，只想着救你出来，谁知道去了才知道，你根本不在那里，潞城，就是一个专门为我设置的坟场。后来我重伤濒死，是谢公子把我从潞城战场的尸堆里拖出来，用无数珍惜药材吊着我的命，又请了江湖上最好的大夫为我续骨……若不是他，我早就成了一抔黄土，更别说能和阿靖、阿念团聚了。”

“阿念？”周子舒看向那小女童，眼中多了几分温柔。是师弟为女儿起的名字吗？

“这是我们的女儿，叫秦念安。”静安郡主笑着将孩子往前推了推，“阿念，叫师伯。”

秦念安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腿后，好奇的探着脑袋观察突然出现在山庄里的几人，却还是听娘亲的话，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师伯！”

周子舒的心像是被这一声软乎乎的称呼揉化了。他抬头看向谢归澜，那人正站在温客行身边，指尖还捻着那片落梅，见周子舒看过来，只淡淡一笑：“阿絮，当年我虽没有亲口同你说过，但我想你同我一样，视对方为知己，既如此，替你照顾一下四季山庄的人，便算不得什么。”虽然晋王确实跟苍蝇一样烦人了些，但也不是不能应对。

温客行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安稳而有力：“阿絮，你看，所有你以为失去的，都在慢慢回来。”

旧部们围了上来，有人递上温热的米酒，有人絮絮说着这些年山庄的打理，秦九霄拉着周子舒的手，说着这些年同妻女游历大江南北的见闻，秦念安则拽着谢归澜的衣摆，好奇地看着温客行，同谢归澜咬耳朵说悄悄话，“谢伯伯，这个漂亮叔叔是谁呀？”声音虽低，但在座的都是习武之人，自然耳聪目明，将这一句话听了进去，也都状似无意，实则悄悄竖起耳朵的听着。

见状，谢归澜好笑的冲周子舒挑了挑眉，阿絮，这不得你这个庄主大人亲自来介绍？收到谢归澜信号的周子舒轻咳一声，看着紧张得暗中握紧了拳头，面上却还装作一幅不在意样子的温客行，扬起一抹温情的笑，“这位是温客行，也是师父当年收下的那个二师兄。此次我离开天窗游历江湖，将他找了回来，想必师父泉下有知，也可欣然了。”

闻言，秦九霄瞬间瞪大了眼睛，“这就是二师兄吗？好好好，眼下我们四季山庄才真的是一家子团聚了！”说完便举起桌上的酒杯示意大家一起举杯庆祝。

温客行没成想四季山庄的其他人这么快就接受了自己，眼眶被情绪激的发红，凭借着花言巧语…咳，高情商，也很快和大家打成一片。

院中的梅树在风中簌簌作响，粉白的花瓣落在肩头，暗香浮动。周子舒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师弟的笑脸，看着侄女儿的软萌，看着温客行和谢归澜相互举杯碰杯一饮而尽后的默契，终于露出了这些年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那些颠沛流离的岁月，那些生死相隔的恐惧，那些压在心底的愧疚，都在这梅香漫卷的庭院里，渐渐消融。他知道，从今往后，四季山庄的梅香，将永远为他们而绽放。

四季山庄的其他人当初为了避开晋王的探查，并不在这个四季山庄里居住，而是在后山更里面一点的位置又建了新的居所，只不过临近新年，最近几日来前面这里进行历年的洒扫，不成想刚好就碰上周子舒他们三个今日回来。好在今日为了打扫，山庄里有些食材，不然晚间的这个酒席可置办不出来。

知道周子舒这个山庄之主必然是要住在这里的，那连带着温客行和谢归澜这两个朋友还有张成岭这个徒弟肯定也是住在这里，静安郡主便同秦九霄耳语一番，提前离席命手下的仆人从后山他们的居所将备用的铺盖床铺什么的取了几床过来，又将原本周子舒的院子打扫出来给几人住。

宴席散避，其他弟子一一告辞离开，秦九霄牵着女儿的手携着妻子静安郡主同周子舒道别，“师兄，天色已晚，我们就先回后山居所了，静安命人将之前你居住的院子打扫了出来，今晚你们便将就着先住一晚，等明日天亮，我在派人来将四季山庄彻底收拾一番，在送些年货过来。”

“多谢静安费心了，已然很好了。我这边九霄你不用担心，年货的话等明日我带着徒弟同你二师兄走一趟山下的镇子采办就行。”眼见着秦九霄过上了远离江湖纷争的幸福日子，周子舒也不远再过多的让他参与进来，“之后无事，九霄你同其他的山庄弟子还是少过来这边吧！以我对晋王的了解，他之后必然还会过来骚扰我……”见秦九霄还想反驳拒绝，周子舒郑重了神色，“我知道你不会袖手旁观，可即便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考虑一下静安和小阿念。再说了，以你师兄我的本事，你还不放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