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归澜的气来得快,去得却慢。那一日他把自己关在归澜别院自己的房内,案上摊着的却是与苍术反复推演了数遍的医案,墨迹里全是七窍三秋钉的拆解之法。窗外的日头从东移到西,又沉到檐下,他指尖抚过那些批注,心头的气终究还是软了——气周子舒把生死看得太轻,气温客行把希望押得太重,却更气自己,没能早一点向他们透露自己有医治之法,使得两人害怕周子舒没救后自己伤心而后合起伙来没能及时看透的瞒骗。
直到夜半,房内的灯还亮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温客行端着一碗莲子羹,小心翼翼地蹭进来,指尖还沾着灶上的烟火气;周子舒跟在他身后,脸色虽仍苍白,却刻意放缓了呼吸,像怕惊扰了什么。
“归澜,”温客行把瓷碗放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平日里张扬的眉眼垂着,像只被雨打湿的小狗,“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拿叶白衣的心愿去赌那一线生机,更不该瞒着你……你别气了,气坏了身子,我和阿絮可真是大罪过了……你的伤才好没多久,别气了,啊?”
周子舒上前一步,轻轻握住谢归澜的手。他的掌心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归澜,是我不好。我总想着,能多陪你们一天是一天,却忘了,你比谁都盼着我好。”也更清楚我的伤势情况。
谢归澜抬眼,看着眼前这两个人。温客行的发梢还沾着夜露,周子舒的眼底藏着愧疚与小心翼翼。他心头一叹,终究没忍住,伸手敲了敲温客行的额头:“你啊,真是个混不吝的东西。”
温客行眼睛一亮,立刻凑上来,像只讨赏的猫:“归澜!归澜你不气了?”
“气也没用,”谢归澜白了他一眼,却端起那碗莲子羹,莲子炖得软糯,甜意刚好压过了夜寒,“再气,你们俩还不还是要我行我素?该瞒的瞒,该讨饶的讨饶,装委屈的装委屈,就打量着我吃着一招,且拿捏我吧……”他自己也是,也太不争气了些,实在该亮着他们些,不然以后还得了?等等,他为什么要说以后?谢归澜晃了晃脑袋,将这些杂念暂时抛诸脑后,顿了顿,看向周子舒,语气郑重了几分,“阿絮,你的七窍三秋钉,我有办法。”毕竟自他们相识以来,得知了这种伤病后,苍术就开始研究了。
周子舒的身子猛地一震,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归澜,你说什么?”难道?他这将死之人,还有一线生机吗?
“我说,我能治。”谢归澜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枚莹白的玉瓶,瓶身刻着细密的云纹,“这是我与苍术反复改良的修复丹。你的钉子是每隔一段时日钉入的,所以治疗时也需一颗颗取出,每半月起一颗,修养三月,待七颗钉子全部取出后,再用丹药辅助修复经脉,虽不能完全恢复如初,但至少能保你性命无虞,内力也能恢复十之七八。”
温客行激动得一把抓住谢归澜的手,指节都在颤抖:“归澜,你说的是真的?阿絮他……他真的能好?”真的不是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自然是真的,”谢归澜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嗔怪,“我何时骗过你们?只是这治疗过程极为痛苦,阿絮,你要有心理准备。”虽然他不常出手,但确确实实每日都会抽空到系统空间内修习医术,自己花费几分购买的大师级课程,可不是白上的。
周子舒深吸一口气,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只要能活着陪在你们身边,再痛我也不怕。”
接下来的三个月,归澜别院内好不容易因为谢归澜伤势尽好而消散的药味又重新萦绕期间,且越发浓厚。每到半月之期,谢归澜便会在房内,连同苍术(准备给周子舒治疗的时候就已经提前召唤了)一起为周子舒起钉子——苍术随时傀儡,但医术超绝,尤其能精准感知经脉异动,每一次起钉时,他都会用银针刺入周子舒的百会、膻中两穴,稳住周子舒的心脉。
谢归澜则全神贯注地握着金针,指尖运力,顺着钉子嵌入的肌理缓缓撬动。每一次起钉,周子舒都疼得浑身冷汗,齿间咬着的棉布都被渗出血迹。温客行不被允许入房内,只好寸步不离地守在房门口,尽力做好后勤工作。
待第七颗钉子被取出时,已是初冬。周子舒的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内力也在修复丹的滋养下,渐渐有了回暖的迹象。他试着再次运起流云九宫步,身形是身中七窍三秋钉以来从前未有过的轻盈,稳稳落地,感觉是从未有过的畅快。温客行看得眼眶发热,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像个孩子似的笑出了声,成岭也在旁边为师父由衷的开心。
这日,三人并着难得被周子舒允许休息一日的成岭围坐在火炉旁,温客行烤着栗子,焦香漫溢;周子舒靠在谢归澜的肩头,看着窗外飘落的初雪,忽然开口:“归澜,老温,眼看就要过年了,这岳阳城天寒地冻的,不如我们找个暖和些的地方,带着成岭过个年吧。”彼时谢归澜正从炉子上取下烤好的栗子递给眼巴巴等着的成岭,闻言动作一顿,其实他自己本来打算接着即将过年这个借口不动声色的离开来着。
温客行眼睛一亮,拍着大腿道:“好啊好啊!我听说江南水乡冬日温润,不如我们去苏州?听说那里的糖炒栗子比岳阳的还甜!”
周子舒却摇了摇头,看向谢归澜,眼中带着一丝期许:“我想去昆州。”
“昆州?”温客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四季山庄的旧址?”
“嗯,”周子舒点了点头,声音轻缓,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自我离开四季山庄,便再也没有回去过。如今我伤势渐好,也想回去看看,看看那些旧物,也算是……给师父和师兄们磕个头。”
谢归澜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安心:“好,我们去昆州。”话说回来,那些被自己救回来的人在新皇登基后都陆陆续续回了昆州,或许获取看到他们,阿絮也会更高兴一些,到时候,就算自己离开也不会太难过吧……他毕竟……还是早点离开吧,不然他可不保证自己能控制住不下手呀!
温客行也笑着附和,伸手揉了揉成岭的发顶:“那就去昆州!阿絮的家,就是我们的家。成岭,高兴吗?”
“高兴,当然高兴!”成岭开心的都笑眯了眼,张玉森和他的父兄虽然还活着,但成岭拜了周子舒为师,故而事情结束后并没有随着他们离开,而是留在周子舒身边继续学武,虽然按正常情况过年他是要回去的,但张玉森特意传信回来过,成岭刚刚拜师不久,学功夫还需勤勉,所以到时候他们来找成岭就行。
三日后,谢归澜他们在别院内的下人们帮助下,收拾好行囊,离开了岳阳城。归澜居碾过初雪,朝着西南方而去。周子舒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渐渐从萧瑟的北国,变成了温润的江南——田埂上的麦苗泛着浅绿,河面上的乌篷船摇着橹,连风里都带着水汽的清甜。他知道,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回去。
马车行至昆州境内时,年关已近。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春联,挂上了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着年的味道:有蒸糕的甜香,有熏肉的咸香,还有孩童们放鞭炮的硝烟味。当那座熟悉的山庄出现在眼前时,周子舒的眼眶瞬间红了。
青瓦白墙,朱漆大门,虽然历经岁月侵蚀,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气派。门楣上那块“四季山庄”的匾额,虽然有些斑驳,却依旧笔力遒劲,那是师父秦怀章亲手所书。
温客行轻轻握住周子舒的手,谢归澜则上前,推开了那扇看着就崭新的大门。门轴“吱呀”一声,仿佛推开了一段尘封的岁月。院内的梅树,在冬日里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暗香浮动。
“师父,师兄们,我回来了。”周子舒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哽咽。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梅树下,缓缓跪下,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温客行和谢归澜站在他的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他们知道,这是属于周子舒的时刻。只不过,周子舒沉浸在情绪里没有立刻察觉,温客行却瞬间察觉到不对,按理说这么多年没人居住,四季山庄不说破败不堪,也不会是眼前这个一瞧就知道刚刚有人洒扫整理过的样子。
扭头看向谢归澜,一脸的淡定,只以为是他提前吩咐了收下商号的人过来收拾。
故而在后面四季山庄旧部的那些弟子叔伯们突然冒出来围着周子舒喊“庄主”的时候,整个人同周子舒一样都脑瓜子蒙了,让谢归澜瞧了好大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