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絮笺引祸劫成岭

“你以为，交出琉璃甲，就能摆脱这一切吗？”高崇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威严，“琉璃甲共有五份，如今你交出了张家的这一份，其他四份下落不明。那些势力找不到其他琉璃甲，难保不会来找你打听消息，甚至会认为你有所隐瞒。你离开岳阳派，无异于自投罗网！”

赵敬在一旁适时附和：“成岭，大哥所言极是。你年纪尚小，阅历不足，不知江湖的险恶。留在岳阳派，有五湖盟做你的后盾，谁敢动你分毫？你若执意离开，万一遭遇不测，岂不是辜负了大哥和我们的一片苦心？再者，你口中的师父我们也没见过，怎么能放心你就这样离去？”

“可是……”张成岭还想辩解，却被高崇打断。

“没有可是！”高崇的语气斩钉截铁，“你是镜湖派的遗孤，合该留在五湖盟，留在岳阳派。这里是你的家，我们会护你周全，还会教你武功，让你有能力自保。等日后你羽翼丰满，江湖局势安定，若你还想离开，我自然不会阻拦。但现在，你必须留下！”

张成岭愣住了，他看着高崇坚定的眼神，看着厅内众人或赞同或漠然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亲手剖出琉璃甲，以为能换来自由，却没想到，换来的却是被强行挽留的结局。他猛地看向赵敬，当初正是赵敬承诺，只要交出琉璃甲，便会让他离开，可如今，赵敬却站在高崇一边，劝说他留下。

“高伯伯，赵伯伯，你们不能这样！”张成岭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既有疼痛，也有失望，“你们答应过我的，只要我交出琉璃甲，就放我走的！”

“成岭，我们也是为了你好。”沈慎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不忍，“你想想，你一个人在外，无依无靠，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留在岳阳派，我们都会照顾你，就像照顾自己的亲人一样。”

“我不需要你们的照顾！”张成岭情绪激动起来，腰间的伤口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再次渗出鲜血，“我只想离开！我父母都不在了，镜湖派也没了，这里不是我的家！”

高崇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厉：“成岭！休得胡言！镜湖派是五湖盟的一部分，你是张家的后人，便永远是五湖盟的人。此事我已决定，你不必再言，安心留在岳阳派便是。”他转头对身旁的弟子吩咐道，“带成岭下去疗伤，好生照料，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让他离开岳阳派半步。”

“是，盟主！”两名弟子立刻上前，想要搀扶张成岭。

“我不留下！我要走！”张成岭挣扎着想要推开他们，可他本就年少，又刚受了伤，哪里敌得过两名身强力壮的弟子。很快，他便被强行架着，朝着厅外走去，腰间的血迹一路滴落，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串刺目的红痕。

议事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凝重。赵敬走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大哥，成岭年纪还小，一时想不通，还需慢慢开导。”

高崇冷哼一声，握着琉璃甲的手指微微收紧：“我也是为了他好！如今江湖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离开这里，就是死路一条！留在岳阳派，是他唯一的选择。”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沉声道，“琉璃甲已到手，此事暂时不要声张，严密看管，待寻到七月半的英雄大会，再做打算。”

“是，盟主！”众人齐声应道。

廊下的阴影里，周子舒看着张成岭被强行带走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中带着几分怒意：“高崇这是强人所难！成岭已经交出了琉璃甲，他却出尔反尔，强行将人留下，与软禁何异？”

谢归澜的目光落在议事厅内高崇手中的琉璃甲上，眼底闪过一丝幽深的光芒，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洞察：“高崇此举，或许是出自本心，真的是为了成岭的安全。”他顿了顿，继续道，“琉璃甲虽已交出，但成岭毕竟是张家唯一的后人，或许还知道一些其他秘密。高崇强留他，恐怕是江湖上的其他人在成岭离开后强行掳掠，从其口中打探更多关于琉璃甲的线索。”

“成岭留在岳阳派，也不意味着绝对的安全。”周子舒的担忧稍退，“我们必须得想办法，让成岭离开这里。”

谢归澜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张成岭被带走的方向：“别急，我已有所打算，今日已然来不及，待明日，我会用霁月客的名头递上拜帖，言明我们是成岭口的师傅，想来以霁月客在江湖中的名声，高崇也不会死咬着强留成岭不放。”（霁月客，谢归澜曾经游历江湖行侠仗义留下美名的江湖诨名，前文有所提到，怕读者忘了，在此补充。）

“‘霁月客’！”周子舒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没想到，江湖中人人称赞，让无数恶人闻声丧胆的霁月客居然就是谢归澜。

见周子舒惊奇的样子，谢归澜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简单解释了几句，“那时我刚刚出师，自诩习了不错的功夫，又见不惯人无辜欺凌弱小，故而做事张扬了些。”好在当时从李相夷的事件中稍微吸取了些经验，没有将自己的脸完全露出来，每次行侠仗义都是带着遮面的半纱斗笠，又以十五（笛剑）和独特印信作为行走标志。

想到手底下传来的消息，谢归澜面色一正，“刚好，有些事等明日老温到了，我也想让阿絮你和老温知道。”根据自己手底下人深挖出来的消息，周子舒，张成岭和温客行都与当年旧事有关，所以让他们三人知道内情，也不算违背誓言。他现在只觉得琉璃甲的事麻烦至极，不想再拖下去，只想赶紧结局了，回到自己洛阳的宅子里安度余生，该跑的地方，该看的风景，该经历的事他差不多也都见过了，也该往那风月锦绣堆里扎一扎了。

见谢归澜神色认真，似有重要的事同自己讲，周子舒也认真了神色，答应下来。

夜色渐浓，岳阳派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如同人心般叵测。张成岭躺在客房的床上，腰间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可他却毫无睡意。他望着窗外的夜空，眼中充满了绝望与迷茫。他亲手交出了琉璃甲，放弃了张家最后的念想，本以为能换来一丝自由，却没想到，终究还是没能摆脱这江湖的纷争，被困在了这座看似安全，实则如同囚笼的岳阳派中。

而议事厅内，高崇将琉璃甲贴身妥善保管，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夜色，神色晦暗不明。他想起当年同容炫的疯狂，想起五湖盟如今的处境，想起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握紧了拳头。为了五湖盟的存续，为了江湖的安稳，有些事情，即便手段强硬，也不得不为之。

赵敬回到自己的住处，屏退了左右，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鸷。他坐在桌前，倒了一杯酒，却并未饮用，只是目光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若有所思。张成岭顺利交出琉璃甲，高崇强留了他，这一切似乎都在预料之中，又似乎有些偏离。他要的，绝不仅仅是这一份琉璃甲，他要的，是整个五湖盟，是整个江湖。

沈慎则忧心忡忡地来到张成岭的客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的叹息声，心中满是不忍，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高崇的决定是为了成岭好，可他也明白，对于成岭来讲，那种失去自由的滋味，何等难熬。

夜色如墨泼般逐渐浸染上岳阳城的每一处街巷，张成岭从饭堂吃完饭回来，便在屋内的方桌上，见到了一张写着“花园一叙”落脚带着“絮”字的纸条。张成岭满心欢喜，只以为是周子舒和谢归澜来接自己，没有多想，攥着那方飘着冷香的素笺，脚步着急地出了房门。他一路小心翼翼的避开岳阳派内夜间巡逻的子弟，未料刚拐入约定的花园，四道黑影便如鬼魅般从墙头掠下，掌风裹着寒劲锁了他的四肢，布巾捂嘴的瞬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细碎的闷哼，便被扛在肩头掠向夜色深处。

这一幕恰落进不放心尚未远去的谢归澜和周子舒两人眼中。谢归澜指尖刚捻起一枚微凉的树叶，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被掳，腕间扶苏剑的剑穗已无风自动。周子舒原本斜倚着廊柱，周身散漫的气息骤然凝敛，轻功提纵间，蓝色衣袂擦过树梢，只留一句低喝：“追！”

谢归澜足尖点地，身形如流云追着前方黑影的方向掠去，扶苏剑未出鞘，却已凝了三分剑意，目光扫过街巷地面，那几点浅淡的药渍混着泥土，是掳人者急性尚未注意到留下的未擦净的痕迹。两人一先一后，速度极快，死死咬住前方四道黑影的尾迹，却见那四人分了两路，两人扛着张成岭往城西去，另两人则回身欲拦，招式毒辣刁钻，掌风里裹着淡淡的迷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