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崇却无半分寒暄的心思,目光锐利地扫过队伍,最后落在张成岭身上,沉声道:“不必多言,情况紧急。二弟、五弟,你们即刻带上成岭随我骑马先行回岳阳,不得耽搁!”
他语气威严,不容置疑,赵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是,谨遵大哥的吩咐。” 沈慎也立刻点头,转身便去寻张成岭下车。
张成岭有些茫然,却还是顺从地跟着沈慎上了一匹备好的骏马。高崇瞥了眼那些堆积如山的辎重,冷声道:“余下物品,交由弟子们分批护送回岳阳派,仔细清点,不得有失。” 身后的岳阳派弟子立刻上前,与太湖派弟子一起,安排指点仆从的差事,有条不紊地整理起行囊。
赵敬翻身上马,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山道两侧的树林,像是在寻找什么,待看到林间隐现的两道影子时,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随即跟上高崇的步伐。三骑带着张成岭,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岳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烟尘,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急促的轨迹。
树林里,周子舒望着远去的身影,眉头拧得更紧:“高崇来得突然,语气也透着蹊跷,像是知晓了什么变故。赵敬这一路拖延,到底是为了等高崇,还是为了别的?”
谢归澜望着岳阳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深思:“不管怎样,到了岳阳派,便是五湖盟的地界,局势只会更复杂。我们也快些跟上,免得成岭出事。” 说罢,他一夹马腹,率先追了上去,周子舒紧随其后,两道身影隐入渐浓的夜色,朝着十几里外的岳阳城疾驰而去。
岳阳派的议事厅巍峨肃穆,梁柱皆为百年古木,雕梁画栋间透着几分威严。厅内烛火通明,映照得青砖地面泛着冷光,五湖盟的几位长老与核心弟子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厅中央的少年身上——张成岭身着一袭淡蓝色布衣,脸上还带着一路风尘,却脊背挺直,眼神里藏着些一路下来累积的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高崇居于主位,玄色锦袍上绣着暗纹,腰间悬挂着五湖盟的盟主令牌,神色沉凝。赵敬与沈慎分立两侧,前者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后者面色刚毅,看向张成岭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悯与关切。厅外的廊下,两道身影隐在梁柱之后,正是悄悄潜入的谢归澜与周子舒,他们气息收敛,将厅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成岭,”高崇率先开口,声音浑厚如钟,打破了厅内的寂静,“你张家乃是五湖盟镜湖派的根基,如今你父母遇害,全派覆灭,唯有你侥幸存活,这琉璃甲的秘密,也唯有你知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如今江湖风雨飘摇,各方势力都在觊觎琉璃甲,此物留在你身上,无异于怀璧其罪。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五湖盟的安稳,你需将张家那份琉璃甲交出来,由盟中妥善保管。”
这话一出,厅内众人皆屏息凝神,看向张成岭的目光各异。赵敬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得近乎劝慰:“成岭,大哥所言极是。你年纪尚轻,江湖险恶,怎敌得过那些老奸巨猾之辈?琉璃甲交出来,你也能安心留在岳阳派,我们定会护你周全。”
沈慎也点头附和:“成岭,二哥说得没错,你父母若在,也定然不愿看到你身陷险境。交出琉璃甲,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众人都以为,张成岭年少怯懦,又经历了家破人亡的变故,定然需要一番劝说,甚至威逼利诱,才肯交出藏在身上的琉璃甲。毕竟,那是张家世代相传的东西,更是关乎天下武林格局的秘宝。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张成岭闻言,非但没有丝毫犹豫,反而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高崇:“高伯伯,各位前辈,成岭明白大家的好意,也知晓琉璃甲的凶险。”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这份东西,晚辈本就无意留存,今日当着众人的面,便将它交出来,也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话音未落,厅内众人皆面露诧异,赵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似乎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高崇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成岭你能明事理,顾大局,不愧是张家的后人!”
“只是成岭有一事相求,”张成岭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厅内众人,“今日交出琉璃甲,有各位前辈作证,成岭只求高伯伯应允,待此事了结,让晚辈离开岳阳派,跟随师傅静心修习,免入江湖风波。”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的释然,家破人亡的痛苦早已磨平了他对江湖的所有向往,然灭门之仇,不得不报,但以他如今的功夫,无异于痴人说梦,还不如像谢叔说的,暂时离开这个漩涡,也好看清楚背后的暗手。
高崇闻言,眉头微蹙,还未开口,张成岭便已转向他,躬身道:“高伯伯,晚辈需要一把匕首,琉璃甲藏得隐蔽,需亲手剖出。”
高崇虽有疑虑,但见他态度坚决,便朝身旁的弟子使了个眼色。那弟子立刻上前,递过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刀柄缠着细密的麻绳,显然是平日练功所用。
张成岭接过匕首,指尖触到冰冷的刀刃,没有丝毫颤抖。他撩起腰间的衣袍,露出纤细却结实的腰腹,那里有一道刚刚愈合不久的伤痕。众人皆面露疑惑,不知他将琉璃甲藏在了何处。
周子舒在廊下看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一路上谢归澜对成岭的提点,想起那个夜晚,谢归澜留在成岭屋内与他的长谈。谢归澜告诉成岭,琉璃甲是祸根,唯有主动交出,才能暂时摆脱危机,而当众交出,有众人见证,既能打消五湖盟的疑虑,也能为自己争取离开的筹码。谢归澜还教了他如何在众人面前展现决绝,如何利用舆论为自己铺路,只是没想到,成岭竟真的有这般勇气,选择将琉璃甲藏在血肉之中。这一路赶路,也未曾显露半分不适,倒也有几分可取。
只见张成岭深吸一口气,握着匕首的手稳如磐石,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腰腹上的那处伤痕划下。寒光闪过,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袍。厅内众人皆惊呼出声,沈慎更是上前一步,想要阻止:“成岭!你这是何苦!”
“沈叔叔,无妨。”张成岭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他忍着剧痛,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在伤口处摸索,片刻后,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异物。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猛地一用力,将那东西从血肉中挖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甲片,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流光,正是张家灭门那天晚上,父亲张玉森突然闯进自己睡觉的屋子,亲手割开自己的肚子塞进去的琉璃甲。甲片上还沾着温热的鲜血,在烛火的映照下,透着几分诡异而妖异的美感。张成岭忍着剧痛,将琉璃甲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然后双手捧着,一步步走到高崇面前,躬身将其奉上:“高伯伯,这便是张家的琉璃甲,今日成岭亲手交给您,从此与它再无瓜葛。”
高崇看着张成岭苍白的脸色和腰间不断渗血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伸手接过琉璃甲。那甲片入手微凉,质地坚硬,果然是传说中的至宝。他握紧琉璃甲,沉声道:“好!成岭你放心,盟中定会妥善保管此物,绝不让它落入奸人之手。”
张成岭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再次躬身道:“多谢高伯伯。如今琉璃甲已交,还请高伯伯应允成岭之前的请求,让成岭离开岳阳派。”
然而,这一次,高崇却沉默了。他握着琉璃甲,目光复杂地看着张成岭,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成岭,此事恐怕不能如你所愿。”
张成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充满了错愕:“高伯伯,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方才您已经答应,只要晚辈交出琉璃甲,便让晚辈离开的。”
“我并未答应你。”高崇摇摇头,语气严肃,“我只是说,会妥善保管琉璃甲。成岭,你乃是镜湖派的遗孤,是五湖盟的人,如今你父母遇害,全派覆灭,你身单力薄,离开岳阳派,又能去往何处?江湖险恶,那些觊觎琉璃甲的人,即便得不到甲片,也未必会放过你这个知情人。”
“可晚辈已经交出琉璃甲,他们为何还要为难我?”张成岭急切地辩解,脸色愈发苍白,“晚辈只想随师父修习,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再也不想卷入江湖纷争了。”他没想到,自己已经交出了众人贪视的琉璃甲了,高崇居然还不愿意放自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