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戏散人空的寂寥还未蔓延至后台,此间仍是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油彩、汗水和廉价头油的气味混杂在暖烘烘的空气里,学徒们端着铜盆穿梭,水声哗啦,间或夹杂着老师傅粗声催促归置锣鼓家伙的吆喝。
后台里面却很安静,月棠笙独坐在他那面有些发花的旧妆镜前。
台前贵妃的华服已褪下,搭在旁边的架子上,像只褪了色的华丽蝴蝶。他身上只穿了件素白的绸质中衣,领口微敞,露出小半截白皙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半边脸上的浓墨重彩已被油膏卸去,露出底下原本干净的脸皮,肤色在昏黄的灯泡下显得有些透明。另半边脸却还顶着杨贵妃的妆,上扬的眉梢,殷红的眼尾,腮上浓重的胭脂,额间一点花钿。
他微微偏着头,正用一块软布,蘸着瓷碗里的桂花油膏,一点点继续擦拭着那半边脸上残余的油彩。动作慢条斯理,指尖在脸颊上打着圈,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件需要精心养护的瓷器。
镜子模糊,映出他身后忙碌纷乱的人影,也映出门口厚重帘子的一角。
帘子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掀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几乎将门口的光都堵住了。
后台瞬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嘈杂戛然而止,收拾东西的学徒僵住了动作,老师傅手里拿着的锣槌“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来人的军靴边。
田栩宁走了进来。
他没穿下午那身长衫,换了惯常的戎装,深绿色的呢料军服衬得肩背挺括,带着室外的寒意和风尘仆仆的气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偏圆的杏眼习惯性地半垂着,扫了一圈这拥挤杂乱、满是脂粉气的地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唯一坐着没动的那个人身上。
月棠笙从镜子里瞥见了来人。
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有一下,随即,他继续慢悠悠地,将软布上最后一点残红拭去,露出右眼尾那颗小小的、真实的朱砂痣。然后,他将用过的布扔进旁边的铜盆里,拿起另一块干净的帕子,开始细细地擦手指。一根一根,从指尖到指缝,擦得极其认真。
做完这些,他才微微侧过头,视线仍落在镜中那个逆光而立的高大身影上,声音带着刚下戏不久的微哑,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对方听清:
“雷帅,”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后台腌臜,脂粉味重,又杂乱不堪,可不是您这样的贵客该踏足的地方。”
田栩宁没应声,他只是挥了下手,动作不大,甚至有些随意。
副官陈默立刻会意,转身低声驱赶着后台那些呆若木鸡的众人:“都出去,快!”
不过片刻,刚才还挤挤挨挨的后台,就只剩下了镜子前的月棠笙,和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田栩宁。门帘重新落下,隔断了外头隐约的窥探和窃语。
田栩宁这才迈步,不紧不慢地走到月棠笙身后。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一站一坐两个身影,一个高大冷硬,裹在军装里,带着硝烟与权力的味道;一个单薄素净,只着中衣,卸了一半的妆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割裂。
田栩宁的目光落在镜中人的脸上。
那半边洗净的脸上,皮肤干净,眉眼疏淡,唇色很浅,右眼尾的小痣清晰,眼下那颗更淡的褐色小痣也显了出来。眼神透过镜子看过来,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淡漠,与台上那个眼波流转、媚态横生的杨贵妃判若两人。
而另半边,依旧顶着贵妃的浓妆,眉梢描画得精细上挑,眼尾用胭脂染出长长的、晕开的红,仿佛醉意未消。最勾人的是那只眼睛,或许是因为妆容,或许是因为惯性,那只上了妆的眸子,眼波竟还残留着几分台上的迷离,眸光流转间,似有若无地,朝镜中他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撩。
一半是拒人千里的清冷素颜,一半是媚骨天成的醉眼浓妆。
一半是月棠笙,一半是杨玉环。
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田栩宁看着,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瞬,某种奇异的、类似微醺般的恍惚感,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让他觉得喉头有些发干,心跳的节奏也乱了一拍。台上那惊心动魄的美是隔着距离的、笼罩在戏服和故事里的;而此刻,这份割裂的、矛盾的、近在咫尺的冲击,混合着后台特有的暧昧气息和眼前人身上淡淡的桂花油香,却更具某种直击人心的、野蛮的吸引力。
他像是真的被那残留的“醉意”熏着了,竟一时忘了言语,只是微微俯身,靠近了些。
鼻尖几乎要触到月棠笙后颈散落的、微潮的发丝。他嗅到更清晰的桂花油味,混着一丝极淡的、卸妆油膏的油脂气,以及……属于月棠笙本身的一种干净的、微凉的气息。
这气息让他从那一瞬的恍惚中清醒了些,可那“醉意”却似乎更深地浸入了四肢百骸,带来一种陌生的、躁动的热度。
他盯着镜中那只依旧带着钩子般醉意的眼,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
“月老板台上是醉了的贵妃,台下……”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镜中那半张清冷无波的侧脸,又落回那半张浓妆艳抹、媚态犹存的脸,舌尖无意识地抵了抵上颚,才把后半句说完:
“……倒像只没喝够、等着挠人的狐狸。”
月棠笙听着,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点气音,挠得人耳廓发痒。
他依旧没有回头,仿佛身后站着的不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军阀,而是另一个需要被打发的看客。他抬起手,那方才擦净的、纤细如葱管的指尖,以一种介乎无意与有意之间的慵懒姿态,轻轻划过自己卸了妆后更显清晰精致的锁骨线条。指尖微凉,划过温热的皮肤,留下一点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战栗。
然后,他抬眼,从镜中直直地回望田栩宁。
那只清澈的、属于月棠笙的眼睛,和那只迷离的、属于“贵妃”的眼睛,在镜中一同望着他。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声音放得更软,更缓,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天真又残忍的疑惑:
“狐狸么?”他慢悠悠地重复,指尖在锁骨凹陷处轻轻点了点,“狐狸挠人疼,咬人……更疼。雷帅,不怕?”
田栩宁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镜中人,那点微醺般的躁动还在血液里窜,可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深暗。他迎上镜中那双割裂又统一的眼睛,嘴角弧度似乎也弯了一下,形成一个笃定的、甚至有些悍然的浅笑。
“疼不疼,”他开口,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试过才知道。”
说完,他没再多留,也没等月棠笙回应,转身就走。军靴踏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一步步远去,掀帘,离去。
后台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灯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月棠笙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他才垂下眼,看向镜中自己脖颈处,方才无意识划过的锁骨附近,皮肤因为卸妆时的擦拭和方才指尖的碰触,泛起了很淡的、暧昧的粉红。
他看着那点红晕,又抬眼看了看镜中自己那张彻底洗净后、只剩平静甚至有些漠然的脸。
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他知道,戏台下的游戏,从田栩宁掀帘进来的那一刻,就算正式开了锣。
逢场作戏,欲拒还迎,看客想要什么,他便能给什么。虚情假意,真假参半,这本就是他最熟悉、最擅长的领域。见识过世态炎凉,尝遍了人情冷暖,他早以为自己能在这虚实之间游刃有余,片叶不沾身。
可指尖下那一点残留的、属于自己的温度,和镜中那双仿佛能穿透皮囊的深沉眼睛……
月棠笙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将心头那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异样波动,妥帖地压回最深处。
他拿起梳子,开始慢慢梳理自己半干的黑发。
眼神,依旧沉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