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华灯初上。
月华戏园门口的灯笼比往日更红、更亮,映着“客满”的水牌。园子里却反常地安静,平日开戏前的喧嚷谈笑声几乎听不见,只有零星的咳嗽和茶盏轻碰的脆响。
二楼正中最好的包厢,早早被人包下了。
田栩宁一个人坐在里面。
他没穿军装,换了身深灰色的长衫,料子挺括,衬得肩宽腰窄。人靠在那张铺了软垫的圈椅里,姿态看着闲散,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头。
可那双偏圆的杏眼,此刻半垂着,里面没什么情绪,只静静望着下方空无一人的戏台。包厢里没开大灯,只桌角一盏绿罩子台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收紧。右侧眉骨下那颗小痣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倒是嘴角那点天然的下垂弧度,在没什么表情时,显得格外冷清。
整个戏园子,从掌柜到跑堂,再到后台的师傅、学徒,心都提着。谁不知道昨晚宴宾楼里传出来的话?雷帅亲口说的,第三次请不动,这戏园就改茶馆。
如今人是来了,就坐在上头,可那架势,不像来看戏,倒像来审案的。
“铛——哐!”
开场锣鼓毫无预兆地炸响,惊得满座观众都是一个激灵。
丝竹声跟着起来,悠扬婉转,是《贵妃醉酒》的前奏。
田栩宁搭在膝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戏台侧面的帘子一挑,扮好的杨贵妃,袅袅婷婷地出来了。
月棠笙。
一身宫装璀璨夺目,满头珠翠在灯下流光溢彩。脸上油彩勾画得精致绝伦,将那份天生的好颜色放大了十分,眉梢眼角都是风情。他踩着碎步到台中央,水袖一甩,还未开腔,身段儿先就软了三分。
田栩宁原本半垂的眼帘,慢慢掀了起来。
台上的贵妃启唇,声音不高,却清凌凌的,像玉珠子滚过冰盘:
“海岛~冰轮~初转腾——”
只一句。
田栩宁搭在扶手上那根一直没动的烟,忽然就从指间滑落,无声地掉在了地毯上。他自己似乎都没察觉。
他的目光,像是被台上那抹华彩身影施了定身法,牢牢地钉住了。
月棠笙眼波流转,那不是寻常戏子程式化的眼神,里头有东西。有醉意朦胧的娇慵,有深宫寂寥的哀怨,还有一丝极隐秘的、仿佛能穿透水袖与珠翠、直抵人心的钩子。他唱着,舞着,身段软得像没有骨头,每一个旋转,每一个回眸,都精准地踩着鼓点,也仿佛踩在人心尖上。
他一个旋身,额前垂下的珠串哗啦轻响,猛地回眸,视线不偏不倚,正正对上二楼包厢。
那一刻,田栩宁清楚地看见,那人右眼尾那粒被油彩特意加深过的朱砂痣,在跳跃的烛火与顶光下,红得惊心动魄,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又像一团骤然撞进眼底的焰。
那眼神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可里头的东西却留了下来,不是谄媚,不是畏惧,甚至不是刻意的勾引。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带着戏中人的痴醉,又仿佛有月棠笙本人的一丝清冷审视,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直白的吸引力。
就在那交错的刹那,月棠笙看清了灯影下那张脸,精致的骨相,疏懒的眼,脸上几点小痣平添故事,这个田栩宁的外貌竟然完全符合自己的审美,他的心尖像被羽毛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旋即,一股冰冷的清醒涌上:他是司令,自己是戏子,那刚漏跳的半拍心跳,立刻被他自己强行按捺,恢复了平稳无波的节奏,他依旧是台上那个醉眼迷离的杨贵妃。
田栩宁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身体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椅背,微微前倾,先前那身冷肃的、审视的气场,不知不觉散了大半。那双总是半垂着、显出疏离的杏眼,此刻睁得很大,眼底映着台上璀璨的光,深暗的棕色瞳孔里,只盛得下那一个人影。
台上的月棠笙,自然是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变化。
他心里明镜似的,从这人一进园子,那股子无形的压迫感和隐隐的不耐烦,他就感受到了。毕竟,昨日才放过狠话。
可那又如何?
唱了这么多年戏,见了这么多人,他太知道怎么拿捏分寸,太知道什么样的一颦一笑,什么样的眼风身段,最能撬开那些自诩坚硬的心防。田栩宁坐在哪个角度,他就把最完美的侧影、最勾人的眼波递向哪个角度。
“醉”态是演给所有人看的,可那醉意里一丝若有若无、只朝向特定方向的妩媚与脆弱,却是独一份的款待。
他知道自己此刻在田栩宁眼里是什么,不是昨日那个不识抬举、需要警告的戏子,而是一个活生生从盛唐画卷里走出来的、带着哀愁与艳丽的梦。
这就够了。
一折戏,不长。
当最后一句尾音袅袅散去,月棠笙以一个优美的卧鱼身段定格,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叫好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田栩宁也跟着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叫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上缓缓起身、向四方行礼的月棠笙。然后,他抬起手,开始鼓掌。
一下,两下,三下。
掌声不疾不徐,沉缓有力,在一片喧腾中竟奇异地清晰。周围的喧哗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许多人都看向二楼包厢。
田栩宁仿若未觉。他走到包厢的雕花栏杆前,双手扶着栏杆,俯视着下方戏台。
“陈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几桌的人听见。
副官陈默立刻上前,手里捧着一个早已备好的红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根黄澄澄的小金条,在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月老板这一折《贵妃醉酒》,”田栩宁的目光落在正微微喘息、抬头望上来的月棠笙脸上,停顿片刻,才继续道,“值这个价。”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可那话里的分量,和托盘上实实在在的黄鱼,足以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田栩宁说完,视线仍未从月棠笙脸上移开,补了一句,声音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些:
“田某明日还来。”
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陈述。
后台比前头更乱几分。
喝彩声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夹杂着杂役们奔走收拾家伙事的响动。月棠笙坐在自己的妆台前,小豆子正手脚麻利地帮他卸去头上沉重的点翠头面。
妆台上,那托盘金条就放在一边,金灿灿的,晃人眼。
“师父!十根!十根小黄鱼!”小豆子激动得脸颊发红,声音都变了调,“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雷帅他……他是不是……”
“是什么?”月棠笙打断他,声音透过正在擦拭的湿毛巾,有些闷。他脸上厚重的油彩被卸去一半,露出底下白皙的肤色,右眼尾那粒真正的朱砂痣显了出来,比台上淡,却更真实。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专门管箱的老师傅凑过来,眉头拧着,压低声音:“棠笙,这位雷帅……架势不对啊。昨日那般,今日这般……他这句明日还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月棠笙没接话,他拿起干净的软布,慢慢擦着指尖残留的胭脂,动作很轻,很慢。
他脑子里回放着方才台上的每一刻,尤其是与二楼那道目光交汇的瞬间。起初的冷硬不耐,后来的专注凝视,以及最后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某种势在必得的深沉。
转变太快了。
快得让他觉得有些……可笑。
男人,尤其是这些手握权柄、自以为是的男人,他见得太多。一副好皮囊,几分恰到好处的技艺,再投其所好地递上一点看似独特的风情,就能让那些杀伐决断的面具裂开缝隙,露出底下最原始的征服欲与占有欲。
田栩宁也没能例外。
不过如此。
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了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但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依旧是那副唱完戏后的疲惫与平静。
“把东西收起来,”他终于开口,对那小山似的金条只瞥了一眼,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锁进柜子里,记好账。”
“师父……”小豆子还想说什么。
月棠笙望着镜中那半张还未卸去厚重油彩的脸出神。
他想起田栩宁最后那句“明日还来”,想起那人盯着自己时,眼底那抹逐渐浓郁的深暗。
“这位雷帅,”月棠笙对着镜子,慢慢地说,声音轻得只有近处的老师傅和小豆子能听清,“胃口怕是不小。”
胃口不小。
对戏?对人?还是对这戏园子?亦或,兼而有之?
他没说透,也不必说透。
镜中人眼神清澈,却也幽深,映着妆台上跳动的烛火,那粒朱砂痣红得安静。
他知道游戏开始了,也知道自己站在什么样的悬崖边上。
可那又怎样?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他月棠笙能从一个被卖的孤儿爬到今天,靠的从来不只是会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