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露刚过,秋意便漫进了江南里。
闻琰池蹲在溪边浣洗药囊,指尖沾着草木的清苦气息,被微凉的溪水浸得发白。他身量清瘦,一袭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挽至肘弯,露出腕间一道浅淡的疤痕,是早年试毒时落下的印记。身后的青石上,放着他的药箱,箱角磨得光滑,锁扣处系着一根红绳,绳上坠着半块旧玉佩,成色普通,却被摩挲得温润透亮。
“闻琰池,”悠扬的琴声忽然断了,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飘过来,“你再蹲下去,怕是要与溪里的游鱼同眠了。”
闻琰池抬眸,望向不远处的老柳树。树下支着一张竹榻,林岽浅斜倚在榻上,膝头横放着一把七弦琴。琴身是上好的桐木所制,琴面刻着“温清”二字,墨色淡染,是林岽浅亲手所题。他穿着月白的锦袍,料子是江南织造局的贡品,却被他随意地披在肩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碎金般落在他发梢,衬得那双凤眼愈发潋滟,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他有旧疾,是幼时落下的。
闻琰池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缓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林岽浅的额头:“今日犯了几次?”
林岽浅偏头躲开,指尖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脆的颤音:“不过一次,哪有你这般日日盯着的。”他说着,忽然牵住闻琰池的衣袖,将人拉到竹榻边坐下,“你听,这《秋江渡》,我新改了尾声,可有几分山河浩荡的意味?”
闻琰池坐定,目光落在他拨弦的手指上。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却因常年抚琴,结了一层薄薄的茧。琴声再起时,初时低回婉转,似秋江微波,渔舟唱晚;渐渐便激昂起来,如惊涛拍岸,千帆竞渡;到了尾声,却又归于平和,余韵悠长,仿佛风雨过后,江山万里,一片澄澈。
“好。”闻琰池轻声赞道,眼底盛着笑意,“只是尾声太过平和,少了几分锐气。”
林岽浅挑眉,收了琴,咳嗽了两声,唇边泛起一抹淡红:“锐气?这山河无恙,要锐气做什么?”
闻琰池沉默片刻,俯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褐色的药丸,递到林岽浅唇边:“防咳的,含着。”
林岽浅乖乖地含了,药丸入口微苦,很快便化作一股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他看着闻琰池收拾药囊的侧脸,忽然道:“琰池,我们这样,走一程,停一程,看遍山水,是不是一辈子就过去了?”
闻琰池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他。远处的青山连绵起伏,云雾缭绕,溪水潺潺,绕着青石板路蜿蜒而去,溪边的芦苇丛里,有白鹭翩然飞起。这样的日子,安稳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会的。”他轻声说,伸手替林岽浅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只要你愿意。”
林岽浅笑了,眉眼弯弯,像浸在秋水里的月亮。他伸出手,握住闻琰池的手腕,指尖触到那道疤痕,轻轻摩挲着:“我自然愿意。只是…你这心疾,总要好生养着,别再熬夜炼药了。”
闻琰池的心脏,自小就比旁人弱些,稍一激动,便会心悸气短,是药石难医的顽疾。这些年,他靠着自己调配的汤药调理,才算安稳。他反手握紧林岽浅的手,指尖相触,暖意融融。
“知道了。”他说。
夕阳西下时,他们收拾好行囊,准备启程去下一个镇子。闻琰池背着药箱,林岽浅抱着古琴,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晚风拂过,带来桂花的甜香,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归鸟成群结队地掠过天际。
林岽浅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道:“你听,好像有马蹄声。”
闻琰池也侧耳细听。风声里,确实夹杂着急促的马蹄声,还有隐约的呼喊声,不似寻常赶路的旅人。他眉头微蹙,拉着林岽浅躲进路边的芦苇丛里。
芦苇长得极高,密密匝匝地遮住了两人的身影。很快,一队身着铠甲的骑兵疾驰而过,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碎石尘土。他们的铠甲上沾着血迹,旗帜歪斜,上面绣着的“靖”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是靖王的兵。”林岽浅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听说靖王在北方起兵造反,战火已经烧到江南了。”
闻琰池的心沉了下去。他握着林岽浅的手紧了紧,指尖冰凉。芦苇丛外,骑兵的身影渐渐远去,马蹄声却仿佛踏在两人的心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闻琰池扶着林岽浅从芦苇丛里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林岽浅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了几分。
闻琰池点头,伸手揽住他的腰,稳住他踉跄的脚步:“嗯,去西边,那里偏僻,或许能避开战火。”
夜风渐凉,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两人的身影,在暮色里渐行渐远,青衫与月白的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的青山绿水,依旧静好,却不知,这样的安稳,还能持续多久。
二
离开江南的路,比想象中难走得多。
战火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北到南,渐渐收紧。沿途的城镇,大多十室九空,街道上布满了碎石瓦砾,断壁残垣上,还留着火烧过的焦黑痕迹。偶尔能遇见几个逃难的百姓,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看见他们,也只是无力地瞥一眼,便又拖着疲惫的脚步,匆匆赶路。
闻琰池和林岽浅,也成了逃难的人。
他们不再有闲情逸致欣赏山水,每日只顾着赶路,专挑偏僻的小路走,避开那些被战火波及的城镇。闻琰池的药箱,成了两人的依仗。他会采撷路边的草药,炼制一些疗伤解毒的药丸,分给遇见的难民,也给自己和林岽浅备着。林岽浅的古琴,被他仔细地裹在锦缎里,背在背上,轻易不拿出来弹奏,一来是怕惹来麻烦,二来是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这日,两人走到一处破败的山神庙前,天色已晚,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山路湿滑,林岽浅咳得厉害,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闻琰池见状,只能扶着他,躲进山神庙里避雨。
山神庙很小,神像早已倾颓,落满了灰尘蛛网。地上铺着些干草,勉强能坐人。闻琰池先将古琴小心翼翼地放好,然后扶着林岽浅坐下,替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难受吗?”他轻声问,指尖触及林岽浅的脸颊,冰凉一片。
林岽浅摇了摇头,却忍不住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闻琰池连忙从药箱里取出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喂他服下。过了好一会儿,林岽浅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他喘着气,声音微弱:“…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闻琰池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靠在林岽浅的肩头。“胡说什么,有你在,我才不算孤单。”
雨声敲打着破旧的窗棂,发出哒哒的声响。庙外的风声呼啸,像是鬼哭狼嚎。闻琰池抱着林岽浅,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声,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江南的秋,想起柳树下的琴声,想起那些安稳静好的日子,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
林岽浅渐渐平复了呼吸。他抬起头,看着闻琰池的侧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能看见他紧蹙的眉头,和眼底的疲惫。这些日子,闻琰池既要赶路,又要照顾他,还要炼药,怕是累极了。
“琰池”他轻声说,“你给我吃的药,是不是很珍贵?”
闻琰池垂眸看他,“只要能护着你,再珍贵也值得。”
林岽浅的眼眶微微泛红,他伸出手,握住闻琰池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采药炼药留下的痕迹。“我听说,战场上的伤兵,很需要你这样的医师。”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若是去参军,定能救很多人。”
闻琰池沉默了。他自然知道,如今战火纷飞,缺医少药,无数人死于伤病。可他不能走,他走了,林岽浅怎么办?他的体弱,离了他的药,怕是撑不了多久。
“我哪里也不去。”他握紧林岽浅的手,语气坚定,“我要陪着你。”
林岽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闻琰池的手背上,滚烫的。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能将脸埋进闻琰池的怀里,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暖意。
夜深了,雨还在下。林岽浅拥着闻琰池,倚在冰冷的墙壁上。林岽浅迷迷糊糊的,但他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风声雨声里,他仿佛又听见了林岽浅的琴声,是那首《秋江渡》,尾声平和,余韵悠长。他的心脏,忽然隐隐作痛,是心悸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咬着牙,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惊扰了眼前人。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均匀,像是睡着了。闻琰池才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林岽浅冷淡的睡颜。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些晒干的草药,他借着月光,仔细地辨认着,心里盘算着,明日若是遇见村落,便去换些粮食和干净的水。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一缕微光透过窗棂,照进庙里。闻琰池轻轻将林岽浅放在干草上,替他盖好自己的长衫,然后起身,走到庙门口,望向远方。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看不真切。山脚下,隐约能看见一条小路,蜿蜒曲折,通向未知的远方。闻琰池的目光,落在那条小路上,眼神坚定。无论前路有多难,他都要带着林岽浅走下去,走到战火平息的地方,走到能安稳度日的地方。
林岽浅醒来的时候,看见闻琰池正坐在庙门口,背对着他,晨光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的手边,放着那把古琴,琴身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琰池”他轻声唤道。
闻琰池回过头,脸上露出一抹浅笑:“醒了?饿不饿?我去附近找点野果。”
林岽浅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落在那把古琴上:“我想弹首曲子。”
闻琰池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
林岽浅抱着古琴,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晨光熹微,薄雾缭绕,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清新气息。他调整了一下琴弦,指尖轻拨,琴声便流淌出来。
不是《秋江渡》,是一首很舒缓的曲子,是他们初遇时,林岽浅弹的那首《忘忧》。琴声温柔,像春日的细雨,夏日的清风,秋日的明月,冬日的暖阳。闻琰池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脏的疼痛,仿佛被这琴声抚平了。
曲终,林岽浅抬起头,看向闻琰池,眉眼含笑:“好听吗?”
闻琰池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暖意融融。“好听。”他说,“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曲子。”
晨光渐盛,驱散了薄雾。远处的山峦,渐渐清晰起来。两人相视而笑,眼底的疲惫,被这片刻的温柔,冲淡了些许。他们都知道,前路漫漫,战火未熄,但只要两人相依为命,便总有走出去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