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惊蛰过后，天气渐渐回暖，却总还是带着几分料峭的春寒。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像一曲温柔的小调。清晨醒来，窗外的空气，湿润清新，带着泥土的芬芳，还有杏花的甜香。骆鸫祁推开窗，便看见院角的杏树，开了满树的花，粉白的花瓣，沾着雨珠，像极了少女含着泪的眼。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心旷神怡。连日来的压抑，似乎被这场小雨，冲刷得淡了几分。

内侍来报，说御花园的牡丹开了，陛下请相爷一同去赏。

骆鸫祁蹙眉，他不想去。他与魏沅彻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哪里有什么赏心悦目的心情？可内侍说，陛下说了，若是相爷不去，便将那株百年牡丹，连根拔起。

骆鸫祁无奈，只得换了一身青色锦袍，随着内侍，往御花园去。

御花园里，果然是姹紫嫣红，开得热闹。尤其是那株百年牡丹，开得雍容华贵，国色天香，惹得不少宫人驻足观赏。魏沅彻一身明黄便服，立在牡丹花丛前，背对着他，身姿挺拔。

听到脚步声，魏沅彻转过身，笑道：“丞相来了？快来看看，这株牡丹，可是名不虚传。”

骆鸫祁走上前，目光落在那株牡丹上。花瓣层层叠叠，像极了贵妇的裙摆，艳丽夺目。可他却觉得，这花太过张扬，少了几分清雅之气。

“确实不错。”他淡淡道。

魏沅彻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雨后的清晨，骆鸫祁的脸上，带着几分水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澈。他心头微动，伸手，想要拂去他鬓角的水珠，指尖刚要触到，骆鸫祁却微微侧身，避开了。

魏沅彻的指尖，再次僵在半空。他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笑道：“丞相似乎不喜欢这牡丹？”

“臣偏爱清淡之物。”骆鸫祁道。

“清淡之物？”魏沅彻挑眉，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池荷花上。此时的荷花，还未到花期，只有几片嫩绿的荷叶，浮在水面上，清新雅致。“那池荷花，倒是清淡。只是要等到盛夏，才能开花。”

骆鸫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那几片荷叶，点了点头。“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确是君子之花。”

魏沅彻低笑一声，他看着骆鸫祁，眼底带着几分深意。“出淤泥而不染？丞相，你可知，这世间，最容易染的，便是淤泥。”

骆鸫祁抬眸，看向他。他知道魏沅彻话里有话。他是在说，他身处这污秽的朝堂，身处他这个弑君篡位的皇帝身边，想要独善其身，太难。

“臣知道。”骆鸫祁声音平静，“但臣，会守好本心。”

魏沅彻看着他，目光沉沉。守好本心？多么可笑的四个字。这世间，有几人能真正守好本心？先帝？他守着仁厚，却守不住江山。太傅？他守着忠义，却落得满门抄斩。唯有他魏沅彻，不择手段，心狠手辣，才坐上了这龙椅。

“朕倒要看看，你能守多久。”魏沅彻缓缓道。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一池碧水，几片荷叶。春风拂过，带着杏花的甜香，吹起骆鸫祁的衣袂，也吹起魏沅彻的发带。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御花园里，只有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宫人的低语声。

骆鸫祁看着那池荷叶，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年，他与魏沅彻一同游湖，也是这样的春日，也是这样的微风。那时的魏沅彻，还会笑着，同他讨论诗词歌赋，同他畅想未来。那时的他们，是君臣，是知己。可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

“陛下，”骆鸫祁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臣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魏沅彻侧眸，看向他。“何事？”

“臣想为先帝，为那些枉死的宗室大臣，立一座祠堂。”骆鸫祁看着他，目光恳切，“他们虽死，却不该被遗忘。”

魏沅彻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他看着骆鸫祁，眼底的温柔，被戾气取代。“骆鸫祁，”他一字一句道，“你可知，那些人，都是朕杀的？你为他们立祠堂，是在打朕的脸吗？”

骆鸫祁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魏沅彻冰冷的眼神，知道自己触怒了他。可他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杀了他们，是为了江山。臣为他们立祠堂，是为了公道。江山与公道，并不相悖。”

“公道？”魏沅彻冷笑一声，他上前一步，逼近骆鸫祁，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在朕这里，朕的话，就是公道！”他的声音，带着滔天的怒意，震得骆鸫祁耳膜发疼。

周围的宫人，都吓得跪了下去，瑟瑟发抖。

骆鸫祁看着魏沅彻盛怒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猩红，他没有退缩。“陛下可以杀了臣，但臣还是要说，公道自在人心。”

魏沅彻看着他倔强的眼神，看着他挺直的脊梁，心头的怒意，一点点消散，化作了无奈。他伸出手，紧紧攥住骆鸫祁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骆鸫祁，你就这么想死吗？”

骆鸫祁疼得脸色发白，可他还是看着魏沅彻，一字一句道：“臣不畏死。”

魏沅彻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恨骆鸫祁的倔强，恨他的不识时务，可他又舍不得杀他。他攥着骆鸫祁的手腕，指腹摩挲着他腕间细腻的皮肤，声音沙哑：“朕偏不让你死。朕要你活着，看着朕，如何将这江山，治理得国泰民安。看着朕，如何让这天下，比先帝在位时，还要繁华。”

春雨过后，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牡丹花丛旁，一个玄色身影，一个青色身影，紧紧纠缠。风拂过，吹落了几片粉白的杏花瓣，落在他们的肩头，像一场无声的泪。

四

入夏之后，天气愈发炎热。

丞相府的庭院里，几株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浓密的树荫，遮住了大半的院落，倒也添了几分清凉。蝉鸣聒噪，从清晨到日暮，不曾停歇，听得人心烦意乱。

骆鸫祁坐在槐荫下的石桌旁，看着一卷古籍，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面上绘着水墨荷花，清风徐来，带着几分荷香，倒也惬意。

这些日子，魏沅彻没有再来烦他。朝堂之上，魏沅彻雷厉风行，推行了一系列新政，减免赋税，鼓励农桑，整顿吏治，倒也颇有成效。百姓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朝堂之上，反对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骆鸫祁知道，魏沅彻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若不是心术不正，弑君篡位，定是个千古明君。可偏偏，他走错了路，一步错，步步错。

“相爷，陛下派人送来了酸梅汤。”

侍从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过来，食盒上盖着厚厚的棉絮，里面的冰，还没有化。

骆鸫祁放下书，看着食盒，蹙眉。魏沅彻这是做什么？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吗？

“拿下去吧。”他淡淡道。

“相爷，”侍从有些为难，“陛下说了，若是相爷不喝，便让小的，将这酸梅汤，泼在槐树上。”

骆鸫祁无奈，只得让侍从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冰镇酸梅汤，汤色暗红，上面浮着几颗青梅，散发着酸甜的香气。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冰凉酸甜的滋味，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沁人心脾。不得不说，这酸梅汤，做得确实不错。

“相爷，陛下还说，晚上在西苑设宴，请相爷一同赏月。”侍从又道。

骆鸫祁放下勺子，眉头皱得更紧。他不想去，可他知道，魏沅彻的话，他不能不听。否则，遭殃的，只会是旁人。

“知道了。”他淡淡道。

入夜之后，月色皎洁，像一块巨大的白玉盘，挂在天上。西苑里，灯火通明，摆满了宴席，美酒佳肴，琳琅满目。魏沅彻一身玄色锦袍，坐在主位上，身边没有一个嫔妃，只有几个内侍，侍立在一旁。

看到骆鸫祁进来，魏沅彻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笑道：“丞相来了？快坐。”

骆鸫祁走到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目光扫过宴席，都是他喜欢的菜肴。他心头微动，却没有表露出来。

“今日月色甚好，”魏沅彻端起酒杯，看着骆鸫祁，“朕与丞相，共饮一杯。”

骆鸫祁没有动。他看着魏沅彻，声音冷淡：“陛下的酒，臣不敢喝。”

魏沅彻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骆鸫祁，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丞相是怕朕在酒里下毒？”

“臣不敢。”骆鸫祁道。

“不敢？”魏沅彻低笑一声，他放下酒杯，看着骆鸫祁，“朕若是想杀你，何须下毒？朕有千百种方法，让你死得不明不白。朕留着你，自然不会害你。”

骆鸫祁抬眸，看向他。他知道魏沅彻说的是实话。魏沅彻若是想杀他，易如反掌。可他偏偏留着他，留着他这个，时时处处与他作对的人。

“陛下为何留着臣？”骆鸫祁忽然开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魏沅彻看着他，目光沉沉。月色洒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因为，”他缓缓道，“朕欠你一条命。”

骆鸫祁的心，猛地一跳。欠他一条命？他何时救过魏沅彻的命？

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魏沅彻笑道：“你不记得了？那年，你我一同去围猎，朕被一只黑熊袭击，是你，不顾性命，挡在朕的身前，替朕挡了那一掌。”

骆鸫祁愣住了。他想起来了。那年，他刚入朝堂，还是个小小的翰林学士。魏沅彻还是个王爷，意气风发。围猎时，魏沅彻被黑熊袭击，他想也没想，便冲了上去，替他挡了一掌，自己却被黑熊拍伤了肩膀，卧床养了三个月。

“那件事，臣记得。”骆鸫祁道。

“朕也记得。”魏沅彻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温柔，“从那时起，朕便告诉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伤你分毫。”

骆鸫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魏沅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太过真切，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陛下杀了那么多人，”骆鸫祁声音沙哑，“为何独独放过臣？”

“因为他们，都该死。”魏沅彻的眼神，骤然变冷，“先帝昏庸，宠信奸佞，朝纲不振，民不聊生。那些宗室大臣，个个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朕杀了他们，是为民除害。”

“可太子呢？”骆鸫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太子年幼，何罪之有？”

魏沅彻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斩草，要除根。”

骆鸫祁闭上眼，只觉得心头发疼。斩草除根？多么残忍的四个字。那个年幼的孩子，他有什么错？不过是生在了帝王家。

“陛下好狠的心。”骆鸫祁的声音，带着几分悲凉。

魏沅彻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痛苦。“朕不狠，死的，就是朕。就是这天下的百姓。”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不懂。这帝王之路，本来就是一条血路。”

月色皎洁，蝉鸣聒噪。西苑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淡淡的悲凉。两个身影，相对而坐，中间隔着的，是血海深仇，是君臣之别，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倾权社稷难知君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