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管的冰冷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粗糙的铁锈味。林简背靠楼梯间门板，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狭小空间里放大。门外的抓挠声停了，但死寂比声响更折磨神经。

父亲的话在脑中回响：“非到万不得已别打开。”

现在，大概就是“万不得已”了。

她调整呼吸，回忆研究所关于极端压力下人体反应的培训——心率过快会导致判断力下降。缓慢吸气，数到四，再缓缓吐出。三次之后，指尖的颤抖平息了些。她必须回到公寓，拿到那个盒子。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指向性物品，在这全盘失控的世界里，是唯一可能与“原因”有关的线索。

楼梯间没有窗，只有上方平台门下缝隙透入的、渐趋暗淡的天光。她摸出手机，关闭声音和闪光灯，用屏幕微弱的光照亮脚下。楼梯堆满杂物：旧自行车、破损的玩具、蒙尘的纸箱。每一片阴影都潜伏着想象出的恐怖。

下行两层，推开一道防火门，进入公寓楼的内部走廊。应急灯闪着惨绿的光，忽明忽灭。空气中弥漫着陈旧地毯和某种……甜腥气味混合的味道。几扇公寓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如同张开的嘴。她贴着墙，踮脚移动，避免发出声响。

302室。她的目的地。就在走廊中段。

经过一扇敞开的门时，里面传来微弱的电视声。新闻播报员的声音机械而空洞：“……政府呼吁市民保持冷静，留在家中，锁好门窗……国民警卫队正在部署……”背景是同样的混乱画面循环播放。客厅沙发上，一个身影背对门坐着，一动不动。林简屏住呼吸，快速通过。眼角余光瞥见那人手里还握着遥控器，但头歪向一个不正常的角度。

离自己的公寓门还有五米。钥匙在包里。她小心地掏出钥匙串，捏紧避免叮当响。三米。门把手看起来完好。一米。

就在这时，旁边304室的门猛地向内拉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扑出，带着浓烈的汗味和血腥气，几乎撞到林简身上。林简心脏骤停，铁管瞬间举起，几乎要砸下去。

“别！”对方低吼，声音沙哑但清晰，“活的！”

是个男人。约莫四十岁，寸头，穿着沾满污渍的深色T恤和工装裤，额头有一道新鲜擦伤，正渗着血。他眼神锐利，迅速扫视林简和她手中的铁管，随即警惕地看向走廊两端。他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消防斧，斧刃沾着深色黏稠物。

“你住这儿？”男人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林简僵着没动，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后304室洞开的门内。玄关处一片狼藉，有拖拽的血迹。

“想活命就快点。”男人没理会她的审视，侧身让出通往她房门的路径，但目光始终没离开走廊尽头的黑暗。“这栋楼里至少有五个那东西在游荡。它们能听见，也能……闻到。”

“闻到什么？”

“活人的味道。恐惧的味道。不知道，反正它们找得到。”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叫陈岩。退伍兵。住四楼。你要拿东西？我给你三十秒。”

没有时间犹豫或质疑。林简迅速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她闪身进去，陈岩紧随其后，反手轻轻关上门，落锁，又迅速将门口一个沉重的实木鞋柜推过来抵住。

公寓里一片昏暗，熟悉的家具轮廓变得陌生而充满威胁。窗外，城市的火光将跳动的影子投在墙上。林简直奔卧室，拉开衣柜顶层。那个银灰色的医用冷藏盒静静地躺在那里，约莫笔记本电脑大小，提手冰凉。她拎起盒子，很轻。盒子侧面有一个数字按键锁，她尝试输入自己的生日——无效。父亲的生日？她试了试，依旧无效。不是简单的密码。

“还有吗？水？食物？药品？”陈岩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他正快速而专业地检查窗户锁扣，拉紧窗帘。

林简回过神来，冲进厨房，将冰箱里所剩无几的瓶装水、几包饼干、一罐午餐肉扫进背包。又冲进浴室，抓了急救包、所有能找到的抗生素和止痛药。想了想，把工具箱里的胶带、绳索、多功能刀也塞了进去。

“你有车吗？”陈岩问，他已经检查完所有房间。

“地下车库有一辆，但车位在B2深处。”

“别想了。地下车库现在是死亡陷阱。声音传不出去，死角多。”陈岩摇头，“步行。我知道附近有个临时集合点，社区中心，结构坚固，可能有其他幸存者，也可能有物资。”

“为什么帮我？”林简拉上背包拉链，直视他。末日里，无私的帮助显得比怪物更可疑。

陈岩顿了顿，斧头柄在他手中握紧又松开。“因为你看起来知道该拿什么，不浪费时间哭喊。而且，”他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冷藏盒，“你拿那东西的时候，眼神不一样。这不是普通行李。现在这世道，知道点什么比有把力气可能更有用。互相需要，行吗？”

很实际的理由。林简接受了。“林简。病毒学家。”

陈岩眉头微挑：“CDC？”

“曾经是。”

“很好。”他似乎真的觉得这是个好消息，“那你知道外面那些……是什么东西？病毒？”

“不完全。信息太乱。但它传播极快，攻击性……不像已知的任何神经系统病毒。”林简压低声音，“官方名称‘灰烬症’，但内部通报里，早期感染者有短暂的高烧和……机能亢进期，然后才脑死亡，成为攻击者。”

“脑死亡？所以它们不算活着？”

“不算传统意义上的活。更像……高度特化的寄生体驱动尸体。但它们有基础趋利避害反应，会协作捕猎。”林简想起实验室的观察记录和刚才街头的景象。

陈岩沉默地消化着信息，脸色凝重。“军队呢？新闻说在部署。”

“直升机坠毁了，我看见了。”林简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街道上，那些“骸行者”（她心里给了它们这个名字）的数量似乎更多了。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但一旦有活物动静——一只受惊的猫从垃圾桶窜出——瞬间就有三四只以可怕的速度扑过去。“通讯很快会全断。我们得靠自己。”

陈岩点头。“走消防通道，上天台。从相邻的楼栋天台移动，比在街道安全。社区中心在三个街区外。跟我来。”

计划冒险，但比直接进入遍布怪物的街道可行。林简背好背包，将冷藏盒用胶带固定在背包外侧，确保随时能取到。手里紧握铁管。

陈岩轻轻移开鞋柜，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十几秒，缓缓拧开门锁。走廊空荡，只有那间开着门的公寓里，电视仍在发出无意义的噪音。他们迅速闪出，向走廊另一端的消防通道门移动。

门后的楼梯间更加黑暗。他们向上，脚步声放到最轻。快到天台门时，下方楼梯传来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还有喉咙里含混的“咯咯”声。

陈岩一把拉开天台铁门，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下方楼梯的脚步声立刻停止，随即变成快速上冲的咚咚声！

“快！”陈岩将林简推上天台，自己回身，消防斧猛地劈向最先冲上来的黑影。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可怕声音。黑影踉跄后退。陈岩趁机闪出，用力关上铁门，迅速用一根早就观察好的、卡在门口的粗铁管别住门把手。

门内立刻传来疯狂的撞击声，铁管弯曲，但暂时撑住了。

天台空旷，夜风凛冽，带着灰烬和火焰的气味。城市在脚下燃烧，如同一口沸腾的大锅。远处偶尔传来爆炸的闪光和遥远的惨叫。夜空被烟尘遮蔽，无星无月。

相邻的楼栋比这边矮一层，但间距不远，大约两米多。陈岩率先助跑，跃过，落地滚翻卸力，动作干净利落。他转身，伸出手。

林简退后几步，深呼吸。她不是运动员，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她助跑，跃起，那一刻感觉身体悬空在黑暗的深渊之上。陈岩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稳稳拉了过去。

他们就这样，在楼宇的天台之间跳跃、移动，像城市废墟上最后的两只壁虎。有时需要攀爬低矮的隔墙，有时需要借助废弃的水管。林简的体力迅速消耗，手臂因为紧握铁管而酸痛，但不敢松懈。

在一次跳跃后，她落脚不稳，踩到一片松动的瓦片，发出哗啦一声响。

下方街道，十几双灰白的眼睛瞬间抬起，锁定了他们的大致方向。嗬嗬的低吼汇聚起来。几只骸行者开始尝试攀爬建筑外墙，它们的手指似乎能抠进砖缝，动作虽然笨拙，但执着得可怕。

“被发现了！快走！”陈岩低吼。

最后一段距离，他们几乎是狂奔。社区中心是一栋坚固的三层砖石建筑，有着狭长的窗户和厚重的橡木大门。其屋顶天台与他们所在的最后一座公寓楼天台几乎齐平，但间距超过三米五，下方是堆满杂物的狭窄小巷。

“跳不过去！”林简喘息着，看着下面的高度和间距，一阵眩晕。

陈岩迅速解下腰间缠绕的绳索——那是他从304室带出来的。“抓着！”他将一端绑在自己腰间，另一端系了个套索，在手中抡圆，向对面社区中心天台边缘的一个通风管基座抛去。第一次，没套中。第二次，套索稳稳挂住。

下方小巷里，骸行者已经聚集，仰着头，手臂向上徒劳地抓挠，发出饥渴的嘶鸣。更多正在从街道涌来。

“我固定，你过去！”陈岩将绳索在手中绕了几圈，双脚抵住天台边缘，身体后仰，形成人肉锚点。“快！”

没有选择。林简将铁管插在背包侧袋，双手抓住绳索。绳索粗糙磨手，下方是攒动的怪物和坚硬的水泥地。她闭了下眼，然后用力将身体荡出！

离心力让她胃部紧缩。耳边是风声和下方恐怖的嚎叫。几秒钟后，她的脚碰到了社区中心天台的边缘。她挣扎着爬上去，安全了。

她立刻转身，朝对面大喊：“陈岩！过来！”

陈岩松开绕在手上的绳索，后退几步，助跑，抓住还在晃荡的绳索，猛地荡向这边。他的动作更矫健，但在中途，下方一只骸行者竟然跃起，沾满血污的手差点抓住他的脚踝！

他重重落在天台边缘，林简赶紧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拖上来。两人跌坐在地，大口喘气，冷汗浸透衣服。

绳索还连接着两边。对面公寓天台上，铁门终于被撞开，几个扭曲的身影冲了出来，扑到天台边缘，对着他们嘶吼，却无法逾越鸿沟。

陈岩爬过去，用刀割断了绳索。联结断开，对面传来不甘的咆哮。

暂时安全了。

社区中心的天台上有一道上锁的铁门，通往建筑内部。陈岩检查了一下，锁很牢固。“里面可能有人，也可能……”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林简靠着通风管坐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看向手里紧握的冷藏盒，冰冷的触感异常清晰。父亲，你究竟留下了什么？

陈岩在她对面坐下，从自己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递给她一半。“补充水分。”

林简接过，小口喝着。水很凉，让她清醒了些。她看向陈岩，他正用一块布仔细擦拭消防斧上的污秽。

“谢谢。”她说。

陈岩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别谢太早。里面，”他用下巴指了指脚下的建筑，“才是真正的开始。”

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的铁门内，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锁被拨动的声音。一个充满警惕的年轻女声从门后传来：

“外面的人！报上名字！慢慢把手举起来，让我们看到！”

林简和陈岩对视一眼。

幸存者。但，是敌是友？

黑夜还漫长。而未知的社区中心内部，是下一个需要面对的险境。林简将手从冷藏盒上移开，缓缓举起了双手。陈岩也将斧头放在地上，依样行事。

铁门上的小观察窗被拉开，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审视着他们。

第二章 夜行与陌客

第二章夜行与陌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