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简最后一次核对培养皿编号时,窗外传来第一声尖叫。
尖锐,短促,像被掐断的哨音。她手一抖,移液枪的尖端在PCR管沿磕了一下。又是哪个实习生毛毛躁躁?她皱皱眉,将“A-7样本”放入荧光定量仪,揉了揉发酸的脖颈。CDC病毒所三楼实验室的空气,永远弥漫着漂白剂和焦虑的味道。墙上的电子钟显示:2025年10月24日,星期五,下午4点17分。
仪器开始低鸣运行。她顺手拿起桌角冷掉的咖啡,点开手机。屏幕被推送新闻占满。
【突发:多地爆发不明原因攻击事件,警方呼吁市民暂留室内】
【快讯:第七医院急诊科关闭,疑似传染病隔离】
【视频模糊晃动:街头有人扑倒行人……画面被切断】
林简的心脏微微一缩。职业本能让她迅速点开内部网络。红色加密通报跳入眼帘:“‘灰烬症’疑似病例激增,症状:高烧(>39.5℃),瞳孔浑浊,攻击性增强……传播途径未明,密切接触者已隔离。所有非核心项目暂停,待命。”
待命。她咀嚼着这个词。实验室窗外,亚特兰大秋日的阳光还算明媚,但远处市中心方向,隐约有黑烟升起,不是一柱,是好几柱。
手机震动,是妈妈。“简简,你看新闻了吗?千万别下班乱跑,直接回家!你爸留下的那个小冰盒,记得带上!一定带上!”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嘈杂的新闻播报和……哭喊?
“妈,我还在所里,很安全。什么冰盒?”她想起父亲——那位一生沉默寡言的生物工程师,三年前因癌症去世,留给她的只有一屋子的书和一个小型医用冷藏盒,嘱咐她“非到万不得已别打开”。她一直把它放在公寓衣柜顶层。
“带上就是了!听妈的!我这边……信号不太好,记住,回家,锁好门,别信任何人!”电话突兀地断了。
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同事小李脸色煞白,手里攥着正在直播新闻的平板。“林姐,出大事了!纽约、芝加哥、洛杉矶……全乱了!不是暴动,是……是人咬人!像疯了一样!”
平板上,时代广场的巨幕广告牌播放着温馨的汽车广告,其下却是地狱般的景象:人群惊惶奔逃,一些人姿势怪异、步履蹒跚却速度极快地扑倒路人,埋头撕咬。镜头剧烈晃动,鲜血溅上屏幕。主播的声音断续而失真:“……重复,请市民立刻寻找坚固场所躲避……军方已……”
“所里通知,一小时后地下掩体集合。”项目主管王博士喘着气出现在门口,眼镜歪斜,“应急小组留下,其他人……尽快疏散。林简,你是呼吸道病毒方向的,带上关键样本和资料,快!”
疏散?怎么疏散?林简看着窗外更多升起的黑烟,和开始堵塞的街道,听见远处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警笛和……某种非人的嚎叫。她迅速行动,将几个标注“高危”的低温运输箱塞进背包,拷贝核心数据硬盘,最后,目光落在办公桌抽屉里父亲和她的合影上。她将照片塞进内袋。
走廊里已是一片混乱。人们奔跑,呼喊,有人抱着箱子,有人只抓着手机。平时井然有序的研究所,脆弱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她随着人流冲向安全通道,楼梯间满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泣。
一楼大厅,保安正试图用桌子顶住玻璃大门。门外,景象令人血液凝固。街道对面,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趴在一辆汽车引擎盖上,啃食着什么。更近处,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动作僵硬却迅捷地扑倒了一个奔跑的年轻人。她的眼睛,即使在午后阳光下,也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
“走车库!快!”保安大吼。
车库入口传来惨叫。林简转身跑向侧门,那里通往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她用门禁卡刷开安全门,冰冷的秋风裹挟着血腥味和焦糊味扑面而来。巷子里散落着垃圾桶,远处主街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涌来。她贴着墙,快速向记忆中地铁站的方向移动。
没跑出五十米,巷子另一头,摇摇晃晃走来一个人。是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男人,头盔掉了,半边脸上糊着暗红的血,下巴不自然地歪斜,发出“嗬……嗬……”的喘息。他看见了林简,灰白的眼珠转动,停滞,然后骤然加速,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关节反向扭曲的姿势冲了过来!
林简心脏狂跳,肾上腺素飙升。她猛地将背包甩向对方,趁其被阻的刹那,侧身撞开旁边一扇虚掩的铁门,跌入一个黑黢黢的楼梯间。她反手死死扣上门闩,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喘息。门外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抓挠声,混合着那不似人声的低吼。
楼梯间上方有微弱的光。她摸索着往上,来到一个堆满杂物的公寓楼平台。平台视野开阔,足以让她看清周遭正在迅速崩塌的世界。
城市在燃烧,在尖叫,在死去。曾经熟悉的地标建筑笼罩在烟尘中。街道上,车辆撞成一团,火光冲天。更多的人形“东西”在游荡,扑击着零星奔逃的活人。警笛声零星响起,又很快被更巨大的混乱吞没。远处,似乎有直升机盘旋,但很快拖着黑烟坠向天际。
黄昏提前降临,天空被染成一种不祥的橘红色,灰烬像黑色的雪,开始飘落。
这就是末日吗?不是核爆的闪光,不是陨石的撞击,而是源自人体内部的、无声的崩溃。林简感到一阵眩晕和冰冷的麻木。她想起那些培养皿里的病毒,想起父亲临终前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那个从未打开过的冰冷盒子。
父亲知道什么?妈妈为什么特意提醒?
平台角落,一个老旧的卫星天线旁,丢着一台布满灰尘的便携收音机。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拂去灰尘,打开电源。一阵刺耳的杂音后,一个竭力保持镇定的男声断断续续传来:
“……这里是……应急广播……‘灰烬症’疫情……全球性爆发……感染者丧失理智,极具攻击性……避免接触……寻找安全屋……等待救援……重复……”
全球性。没有救援时间表。只有“等待”。
林简关闭收音机,环顾这片突然变得无比陌生和危险的钢铁丛林。家的方向,隔着半个城市。地铁肯定瘫痪了。步行?在遍布那些“东西”的街道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不能停在这里。她需要食物,水,武器,一个临时的安全点,然后……想办法回家,拿到父亲留下的盒子。
她目光扫过平台杂物,捡起一根沉重的铁管掂了掂。又从一个破工具箱里找到一把锈迹斑斑但还算牢固的钳子。她将背包重新整理,把铁管别在腰间,望向楼梯间下方。
撞击声不知何时停止了。但寂静更令人窒息。
夜幕正在吞噬最后的天光。城市的灯火大片大片地熄灭,仿佛星辰在逐一陨落。而在那片蔓延的黑暗与零星的火光中,更多的、影影绰绰的非人身影开始活跃起来。
星期五结束了。灰烬时代,在她踏出这黑暗楼梯间的第一步时,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