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迎客楼,估计已经是上昶城里为数不多还在营业的酒楼了,可就算这样,二楼也只有两三桌人,正常按理来说,也不该如此冷清,但既然这一路走来,已经看到了城里的景象,此刻有这么一幕,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竹青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好像是有些困了,昨夜一夜杀妖,在外人看来,定然耗费了不少剑气和心神,但对于竹青来说,其实消耗并不大,他打哈欠,纯粹是因为无聊。
丁宝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神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竹青竟然靠着窗户,睡着了,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头一点一点的,毫无一点剑主的架子。
丁宝看了竹青一眼,摇摇头,微微一笑,没有打扰他,只是继续独自喝酒,任由思绪继续飘远。
这座上昶城,在苍州境内,本就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郡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这座看似普通的郡城,其实也有不普通的地方,只是这些事情外人不太知晓,就在上昶城北边五六百里左右,有一座山,名为玉峰山,玉峰山中,有道门全真一脉的一个宗门,名为隐神宗。
这座隐神宗,乃是苍州最大的宗门,一向有些名声,这次举行罗天会,隐神宗本也有参赛名额,却没有派遣门下弟子前往,世人都以为,隐神宗一向以玉清宫马首是瞻,玉清宫没派人,所以隐神宗也跟着不派人,但丁宝却知晓一些其中的缘由,那是隐神宗内藏有不便为外人道的隐秘,自然不会派人去参加罗天会。
丁宝端着酒杯,眯了眯眼,正要再喝一口,却发现酒杯已经空了,招呼柜台,重新要了两壶酒,伙计依旧无精打采地走过来,端来两壶酒,放下之后,便又匆匆缩了回去。
大概是到了饭点,酒楼里渐渐来了一些客人,大多是些面色憔悴的百姓,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武者,看起来像是在郡城里谋生的,人多了起来,酒楼里自然便会有些声音,喝酒闲聊,本就是寻常事,就算日子再苦,也总得找个地方,发泄一下心中的苦闷。
江夏郡地处偏僻,百姓们过得水深火热,但外界的消息到底还是能传入这座看似寻常的郡城里,如今他们开始谈论的便是神都传出来的消息,那位皇帝陛下要御驾亲征,远赴北境,亲自主持对妖族的战争。
其实说起这位大夏皇帝,百姓们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敬畏,其实早年间,这位皇帝陛下便已经展露过自己极其不凡的军事才华,之后起兵夺位的时候,除了那位北境大元帅因为要抵御妖族不得南下,大夏朝内的其余名将都曾轮流挂帅和这位皇帝陛下对垒过的,但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战胜过这位皇帝陛下。
如今世人都称赞北境大元帅是大夏朝的第一名将,可在许多人心里,那位皇帝陛下才是大夏朝真正的第一名将。
既然皇帝陛下军事才华出众,御驾亲征,对于北境的战事,按理说,应该是好事,不会有什么糟糕的影响,可问题在于,皇帝一旦北上,神都怎么办?
大皇子和二皇子,都算是不错的皇位继承者,聪慧能干,也有一定的威望,但他们年纪尚浅,根基不稳,威望远远不及皇帝陛下,不管怎么努力,都很难做到像皇帝那样,稳稳看住神都,镇住朝中各方势力。
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而且看起来,没有任何解决的办法,一旦皇帝离开,神都必然陷入动荡,大夏朝的根基便会随之动摇。
丁宝听着客人们的议论,心里也在盘算着,大夏皇帝为什么要突然御驾亲征?是因为北边的战事已经到了大夏皇帝不亲自北上便无法解决的焦灼程度?还是那位北境大元帅出了什么问题,不得不让皇帝亲自去填坑?一个个疑问,萦绕在他的心头,却找不到答案。
“你们那位皇帝陛下,是难得的雄主。”
不知道什么时候,竹青已经醒了,他揉了揉脑袋,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眼神也恢复了清明,看着丁宝,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丁宝给他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道:“那是自然。”
这些话,他也只是在竹青面前说说而已,大夏皇帝的雄才大略,其实早就远超于那位德宗皇帝,甚至可以和大夏的开国皇帝比肩,只是这些事情,人们知晓也就算了,却是不能拿出来说的,那是禁忌,就连大夏皇帝自己,也不能主动提及。
竹青端起酒杯,一口饮尽,感慨道:“我这一路走来,看到过很多糟糕的景象,百姓流离失所,被妖物残害,城池荒芜,民不聊生,但这些景象,比我在书上看到的那些乱世景象,已经好太多太多了,这真的是个不错的世道,能在这样的乱世里,守住一方安宁,让百姓能勉强活下去,你们这位皇帝,功不可没,我甚至有些好奇,这位武神境的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丁宝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么说吧,就算你将来成了剑仙,也未必是皇帝的对手。”
大夏朝的六品武神境武者,本就寥寥无几,而大夏皇帝,更是多年不曾出手,谁都不知道这位皇帝陛下的修为如今已经到了什么地步,那是深不可测的深渊。
世间剑修最为骄傲,而竹青作为轻荑剑主,自然会更骄傲,但此刻听着丁宝的话,他没有反驳,只是低头沉思了片刻,喃喃道:“你说得很对,我现在,还不是他的对手,但我需要一些时间,以后未必不能与他一战。”
他坦然承认,就算自己成为六品剑仙境的剑修,现在也不是大夏皇帝的对手,但他从不认为,自己这一生,都无法超越这位皇帝,这是他的骄傲,也是每一位剑修,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丁宝眯着眼,忽然说道:“我在神都,也碰到过剑修,但好像和你不一样。”
竹青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那些依附于各大宗门一脉的剑修,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丁宝哦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故意说道:“果然如此。”
竹青皱起眉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破口大骂道:“你他娘的,又在套我的话!”
丁宝笑而不语,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他刚才那句话,本来就是试探。
世间剑修,如道门有全真、正一两脉道统一样,其实也分两脉,气宗和神宗两脉。
气宗一脉当年没落,并入世间修行宗门之中,如今各大宗门里的剑修,都是此一脉的剑修,就连那些以剑修为主的剑修宗门,也都是气宗一脉。
而神宗一脉,世间只有一处传承,那便是剑门,无任何前缀,宗门名讳就只有“剑门”二字。
剑门一直隐于尘世之外,岁月流转至今,知晓其宗门所在的修士寥寥无几,剑门的弟子,也只是偶尔出现在世间,但几乎每次出现,都会是当世顶尖的剑道天才,实力惊人,远超同辈剑修。
竹青的来历,一直被各大修行宗门猜测,却没有人能得到确切的答案,实在是因为他的行踪太过飘忽不定,自从从首山取走轻荑剑之后,偶尔有他的消息传出,也都是转瞬即逝,根本来不及追查,丁宝刚才的试探,就是想看看,竹青是不是剑门的弟子。
“像是你这样的话痨,我觉着是个人都能套出你的话来!”丁宝打趣道,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生疏,多了几分熟稔和好感。
“哼,老子大度,不跟你计较。”
竹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倒也不是真生气,这种事情,本就是小事,之前恼怒,不过是因为眼前这个看着老实的家伙在套话而已,被朋友坑了一把的感觉。
他咂了咂嘴,正要再开口和丁宝拌上两句,忽然朝窗外看去,眼神一凝。
丁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窗外的长街上,一个浑身沾满泥土的少年,正在努力地奔跑着。
少年看起来最多只有十岁的样子,衣衫褴褛,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跑起来跌跌撞撞,显然已经跑了很久,早就精疲力尽,全靠意志力,在做最后的坚持。
少年跑着跑着,看到了楼下的迎客楼,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没有任何犹豫,闪身就朝着酒楼里跑来。
可他刚冲进酒楼大门,一楼便响起数道谩骂声,很是尖锐,依稀听着应该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厌恶。
丁宝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之前上楼时,在柜台后看到的那个中年掌柜,刚才的谩骂声,应该就是他传出来的。
随着谩骂声响起,少年被一个身材粗壮的伙计,狠狠推了出去,摔在长街上,发出一声闷响,少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趴在地上,绝望地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