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俪辞一路疾驰,直到一座古朴的楼阁轮廓撞入眼帘,他才猛地收住脚步。
是周睇楼。
这里是他曾以为的归宿,是藏着他半生温暖与伤痛的地方。
他抬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像一把钝刀划破沉寂的夜色,也划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周睇楼半点未显荒芜,青石板路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连廊下灯笼上的灰尘都被细细拂去,是澹台烬派人日日打理的结果。
他指尖抚过楼梯扶手上熟悉的纹路,心头猛地一酸。
一切都和当年一模一样,可当年的人,早已散落天涯。
晚风卷着落叶掠过肩头,唐俪辞站在院中,竟有些恍惚。恍惚间,仿佛还是昨日,他和方周、柳眼、小傅一同去城里采买,他闹了点小性子,负气提前回了家。
只需再等片刻,就能听到柳眼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小傅拉着阿眼叮嘱他好好哄哄自己;还能听到方周温和的呼唤,穿过庭院,落在他耳边:
“阿俪,回来啦?”
可风里只有落叶的沙沙声,什么都没有。
他缓缓迈步,像怕惊扰了沉睡的时光,挨个走过每一个房间。
摸出火折子,“嗤”地一声点燃,烛火跳动着,将黑暗一点点驱散,也将房间里的熟悉轮廓映照得愈发清晰。
小傅总是笑眯眯的,在灶台前忙碌,正在做一份松子糕,小声念叨着“阿俪爱吃甜的,得多放些糖,不然他又要闹脾气了”;
柳眼又偷偷拿了小傅的食材,鬼鬼祟祟蹲在桌边,专注地摆弄着装蛊虫的瓦罐,眉头紧锁,嘴里还嘟囔着“快点吃快点吃,一会儿小傅又发现了”;
最后,他走在方周的房门前,指尖悬在门扉上,竟迟迟不敢推开。
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烛火亮起的瞬间,唐俪辞的视线骤然模糊,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仿佛真的看到方周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朝他走来,眉眼间满是温和的笑意,声音像春日里的暖阳,轻轻落在他心上:
“阿俪,怎么这么晚还没睡?是不是还在生阿眼的气?”
“生气……我好生气。”
唐俪辞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泪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没有留下任何疤痕,可当年被利刃割开喉咙的剧痛,却清晰地穿透时光传来,带着刺骨的冰冷与绝望,
“方周,阿眼又喊我怪物了……说我不该活着。他不要我了,他真的不要我了……”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至亲面前袒露所有脆弱,
“他还割开了我的喉咙,血流了好多好多,我以为我要死了……方周,我好痛啊,真的好痛……你去帮我教训他。”
他踉跄着走到方周曾经坐过的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桌面上的木纹,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方周的温度。
“方周,四年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却微微弯起嘴角,
“四年里我又有了很多朋友,还遇到心爱的人了。他很好,好得……我从来不敢想象的好,甚至比你对我还要好。”
“他也是把我捡回去的。”
唐俪辞轻笑一声,眼底却蓄满了水光,那是被爱滋养的温柔,也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认识我,他知道我真正的名字,阿吉班尔·唐伽。他还记得我母亲的样子,为我画了画像,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母亲,比我想象中还要美丽。”
“他告诉我,我不是天生的灾厄,不是怪物。我是带着母亲的希望,在腐朽和衰败中,因爱而生的。方周,你知道吗?这句话,我等了好多年。”
“你总让我藏好金瞳额印,怕我被世人排斥,怕我受伤害。可他不一样。”
他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圆月,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缱绻与温柔,声音轻得像梦呓,
“他说我的金瞳很好看,神圣美丽,属于母亲和我的传承。他让我大胆地做自己,不用怕那些异样的目光,因为他会一直陪着我。”
“他带我看京城的繁华,朱雀大街的灯笼,上元节的烟火,都刻在我心里;他陪我见证人间疾苦,在灾荒之地赈粮,在疫病之乡施药,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心怀天下。我们一起爬过高山,看云海翻涌;一起涉过江河,听波涛怒吼;在静谧的雪天里围炉烹茶抚琴;在炎炎夏日乘舟采莲”
满是沉溺,仿佛那些温暖的时光就在眼前,“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安稳、最快乐的时光。”
“方周,他真的很好。”唐俪辞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泪水再次滑落,
“他不能习武,手无缚鸡之力,却拼尽全身力气为我撑起了一片天,把我牢牢护在他的羽翼之下。他和你一样,都是至诚至真的人,总想着天下百姓,四处为民请命,半点不肯委屈别人。”
他抬手抹了抹眼泪,嘴角却带着庆幸的笑意,
“我唐俪辞这辈子,何其有幸,能遇到你们两个这样真心待我的人。你们让我知道,我不是没人要的怪物,我也值得被爱。”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骤然沉了下去,满是化不开的愧疚与自责。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可澄怀他太好了,好到身边有那么多真心待他的人。郭训护着他,采薇陪着他,还有那么多人敬他、爱他。我好嫉妒,真的好嫉妒……”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痛苦,“我嫉妒那些能光明正大地待在他身边的人,嫉妒他们能毫无顾忌地对他好。我想让他的心里只有我一个人,想让他眼里只能看到我。”
“我明明知道他对我那么在意,那么紧张,却还是一次次故意惹他担心,惹他伤心。我明明知道他对感情懵懂,分不清亲情和爱情,却利用他的纵容,一步步逼近,跨越了那条线”
“我看着他为我着急,为我心疼,为我不顾一切,我竟然会觉得开心,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我好自私,我怎么能这么自私……”
他抬头望向窗外的圆月,月光皎洁,洒满了整个庭院,却照不进他满心的愧疚。
“方周,月亮升上来了,真圆啊。”
“我在你身上犯了一个大错,却没有吸取教训,又在他身上犯了同样的错。”
“我把他推向了危险,让他为我受了那么多苦,现在还让他中了噬心蛊,命悬一线。”他抬手捂住腹部,那里藏着方周的心晶。
“方周,我不能再错下去了……”
唐俪辞转身离开周睇楼,径直赶往方周墓前。
他指尖掐诀,破开隐匿阵法,水晶棺中方周的遗体静静躺着,依旧是生前模样。望着师兄的遗容,他眼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最终尽数化为决绝的狠意。
他反手抽出匕首,没有半分迟疑,带着几分报复性的决绝,狠狠划开自己的腹部。尖锐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脸色惨白如纸,满头冷汗顺着脸颊滚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艰难。
可他牙关紧咬,强忍着剧痛,伸手从伤口中取出那颗温热的心晶,随后缓步走到水晶棺前,小心翼翼地将心晶放回方周体内。
“方周,赌一把吧。”他靠在棺边缓了缓气,声音因剧痛而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要是能在明天这个时辰前,把柳眼带到你面前,你可要帮我狠狠揍他一顿。”
话音落,他强撑着直起身,指尖再次掐动法诀,阵法光芒流转,水晶棺很快便重新被隐匿起来,墓冢恢复了原本的隐秘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