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过后没几日,澹台烬便在京城最负盛名的白矾楼设下宴席,特意宴请王清禾、苏玉、李砚、郭训四位好友。一来是同好友们小聚,二来,也是想正式将唐俪辞介绍给他们。
兄弟二人乘着马车缓缓抵达时,白矾楼的雅间里早已是笑语喧阗。推开门的刹那,满室的热闹扑面而来,驱散了晚春的微凉。
郭训眼疾手快,端着一杯酒水率先迎了上来,熟稔地揽住澹台烬的肩膀,故意拉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委屈”:“澄怀,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王家这位小娘子就要把我欺负得没地儿躲了!”
王清禾闻言,握着手中的湘妃竹团扇轻轻敲了敲郭训的胳膊,眉眼含笑,语气娇俏又带着几分调侃:“我不过是好奇,周家阿姊的夫婿究竟是何人品,多问了几句罢了,怎就成欺负你了?”
说罢,她的目光落在澹台烬身侧的唐俪辞身上,掩唇轻笑,赞道,“这位便是阿俪吧?果然神仪明秀,朗目疏眉,当真是个风流标致的美人儿。”
“清禾可从未这般夸过我,可见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了”澹台烬故作失落地叹了口气,眼底却盛着笑意。
随即侧身牵过唐俪辞的手腕,将他引到众人面前,一一介绍,
“阿俪,这位是王清禾,最是得理不饶人,于音律最是通晓。你爱音律,可与她切磋一二,也能为我争一口气来;这位是苏玉,丹青一绝,那日母亲的画像,多亏了他相助;这位是李砚,实为爱棋之人,也是为沉稳可靠的兄长;还有这位郭训,最是跳脱,你别被他的样子骗了。”
唐俪辞闻言,一一见礼,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待人接物的分寸拿捏得极好:“久仰各位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苏玉与李砚皆是温和之人,闻言笑着回礼,苏玉还打趣道:“早就听澄怀念叨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郭训也收起了玩笑的姿态,郑重地拱手道:“往后都是自家兄弟,不必见外。”
众人落座,已诗相会,以乐相合,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月上中天,回程的马车上,唐俪辞头枕在澹台烬的腿上,闻着他身上果子饮的甜香,脑海中一直回想着入京以来的事情。
那是澹台烬的生活,朱门车马喧阗,雕梁宴饮不休,一种不同于周睇楼的热闹与暄盛。
周睇楼太小了,小到只有四个人,少了谁都会痛彻心扉。青石铺就的天井,栽着一株老梅,雪落时梅香浸满整座小楼,他们或围炉煮酒,或弹琴奏乐。
没有满座高朋的觥筹交错,只有四人相对的眉眼温柔;没有车马喧阗的煊赫排场,只有晨起时温好的清茶,入夜后挑亮的灯盏。那方天地小得可怜,却也安稳得让人心安,是他无论走多远,都攥在掌心的根。
可京城不一样。
这里的热闹是铺天盖地的,是宴会上宾客满堂的笑语,是街衢上比肩接踵的喧嚣,是所有人看向他时,带着几分恭敬几分热络的笑脸。他们赞他的才,敬他的名,将他捧在喧嚣的浪尖上,让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也融进了这份暄盛里。
那份热闹裹着一层薄薄的雾,让他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不对,不对。我的家在周睇楼。
他总在觥筹交错的间隙走神,听着丝竹管弦,却想起周睇楼的风吹过梅树梢头的声响;看着满桌珍馐,却念着小楼里温的一壶粗茶,烤得焦香的红薯。那些扑面而来的欢迎与友好,像细密的网,温柔地将他罩住,他明明站在人潮之中,却觉得心底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他说不清。
可是——
京城的繁华是真的,众人的善意是真的,澹台烬掌心的温度也是真的。可那份惶惑也真切地攀着他的骨,让他在夜半惊醒时,分不清自己是在周睇楼的梅下,还是在京城的朱楼里。他想抓住那点飘忽的不安,指尖却只捞到一片虚无的月光。
马车碾过青石板,辘辘声晃得人昏沉。唐俪辞往澹台烬的腿上蹭了蹭,鼻尖抵着他的衣襟,那股果子饮的甜香混着清冽的冷香,稍稍压下了心底的纷乱。他听见澹台烬的呼吸声就在耳畔,平稳而温和,像一汪静水,托着他沉浮的心事。
“在想什么?”澹台烬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发顶,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唐俪辞闭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能将脸埋得更深些,贪恋着这片刻的安稳。
“是太累了吗”指尖落于唐俪辞的额角,力道轻缓地揉按着“昨天我听见满满和呆呆谈论,觉得我们俩太弱了,每天出门打猎都空手而归。”
澹台烬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指尖却没停,顺着鬓角的发,轻轻滑到后颈,揉着那处绷紧的软肉。
唐俪辞的睫毛颤了颤,终是忍不住弯了唇角,眉眼间那点沉沉的郁色,竟散了大半。他往人膝头又蹭了蹭,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点哑,又带着点笑:“那两个小崽子,倒敢编排起我们来了。”
“所以说,我们接下来就不出门了吧,孩子大了,该出去自己打猎了,也让我们看看他俩的本事。”澹台烬带着几分促狭。
“我看他俩,也就对着肥啾、鸦鸦和二鸦有几分本事”唐俪辞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