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III
很久很久以前,一位勇者救下了一条恶龙。守望王国的骑士没能参与这场讨伐,碍于身份的原因,日复一日地留在王宫中守望城门。后来,恶龙学会了飞翔,勇者继续踏上旅途,唯有骑士停留在了故事的一个节点。
在魔女们的故事中,几乎每一页童话都会在最后写下,They live happily ever after「他们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可没人知道,故事之后,剧中的角色该何去何从。
于是拥有一项奇特职责的骑士诞生了。她不跟随勇者讨伐恶龙,同样没有尽心尽力地守望王国。渐渐的,奇怪的谣言传开了,她只是在阻止别人翻开童话书的最后一页。没有人知道她的动机是什么。
她听信一则童话,只要故事永不结束,那么离别的时刻就不会到来。
迷路的孩子蹲在倒下的巨杉旁,哭得肩膀颤抖不停。不慎在森林走丢的孩童不知所措地在王宫不远不近的地方徘徊,等待骑士的救援。
“杜林,闻一下她身上的花香。”阿帽停下脚步,像是早就清楚杜林比他更加清楚童话世界的构造那般说。
“唔,松针…还有糖浆的香气。”杜林闭上眼睛,仔细闻了闻空气中飘散的香甜。“很像是果浆。”
“你奶奶熬果酱的时候,是不是在炉子边哼歌?”凭借自己对童话国的了解,阿帽思忖片刻,很快为孩童指出一条明路。“顺着那股香气往来时路走,你肯定能找到归途。”
年纪不大的孩童犹豫地站起来,欲言又止。杜林懂她心底的怯懦,便带她稍微往林间深处走了一段距离。留在原地等候的阿帽淡淡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小路,如自言自语道:“骑士,哈,大概还在路上吧。”
插曲过后,二人很快来到了峡谷之间。不巧的是,这里原本的石桥只剩两端残破的桥墩,中间十几丈的空白,底下是轰鸣的,看不见底的急流。
阿帽蹲在石桥旁边,眯眼俯瞰下方的景色,风将他的斗篷吹起,他不以为意。对岸路过的巡逻队隔着峡谷大喊,他们会去找骑士团前来帮忙渡河,在此期间还请二人稍作等候。
“阿帽,我可以带你飞过去。”杜林提议道,又拿出自己带进来的笔,补充一句:“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
“让我试试吧。”阿帽站起来,示意他不用多说,势在必得地轻笑一下。他接过杜林递过来的笔,虚空点了点下方的水,又在周遭断桥的地方画了一下。转眼间,一道淡蓝晶莹的冰桥从峡谷这一侧缓缓生长出去,重新将峡谷连接在一起。
杜林惊讶地微微睁眼。“阿帽,你什么时候意识到……”
“凭直觉。你拿出来的东西肯定能派上用场,而我则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情。”阿帽轻盈地踏上冰桥,滑到对面。“走吧,骑士团说不准还迷路了呢。”
不远处的村庄有黑烟袅袅升起。烧焦的麦田,栖息在风车上的巨大恶龙,以及躲在教堂中瑟瑟发抖的居民。见到外来者,恶龙发出巨大的吼声,而后盘旋至天空。
“这是条假的恶龙。”不出一会儿,阿帽便识穿了眼前之龙的真实身份。他一个轻巧地飞跃便来到了屋顶上,周围的天空眨眼间电闪雷鸣,白衣的少年携勇者之剑威慑恶龙。
眼看阿帽直接出手,杜林不敢怠慢,张开翅膀便冲了上去。火与雷在空中形成剧烈的爆炸,作为伪物的恶龙自然在二人的协力下变成了灰烬。周围安静了片刻,事情都发生的太过突然。欢呼声渐渐响起,杜林没有回头去看。他盯着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忽然说:“这些……都是童话吧。”
阿帽不置可否。“森林里有着迷路的孩童,在等候骑士的指引。峡谷之间的桥断了,在等候骑士的修整。现在是假的恶龙袭击村庄,那就是在等候骑士的救援。”
“我们所遇见的每件事,骑士都没有出现。”杜林轻轻皱眉,察觉到了什么。“「骑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来帮助这些人。不,与其说是不来,她更像是在「考验」我们。”
“你果然同样了解她。区别在于,故事是假的,能做出选择的我们是真的。”阿帽的嘴角扬了一下。“走吧,看看她还想从我们身上看到什么「本该由骑士来完成的考验」被我们完成——”
村民们正在聚拢,有人朝他们跑来,大概是来道谢的。教堂的钟声响了,浑厚而温暖。窸窸窣窣的各种行动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骑士大人」,周围的所有声音顷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仿佛踏碎满地月色,自极夜尽头缓步而来。她看上去和初见时一样疲惫不堪,没有童话中夏夜的轻盈,更贴近经历漫长严冬之后,冰川终于凝结出的第一朵雪莲。
“已经没事了。”她没有第一时间走向杜林和阿帽。她扶起一个跌倒在地的孩子,帮她拍掉裙上灰尘。“恶龙已经离开了。”
“感谢骑士大人!”孩子们笑逐颜开地靠近,老人们纷纷双手合十,宽心的道谢。
“明明什么都没做,就理所应当地把功劳揽下了。”阿帽双手抱臂,挑眉嘲讽道。“这就是跟你走得太近的下场吧。”
空气骤然凝固变冷,杜林想到初见时直接被杀的体感,觉得自己心中一紧。村民们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仍沉浸在庆幸与欢笑之中。
“我又不会亏待你。所有人都平安无事,故事圆满落幕,我倒更希望这些人能多喜欢你一点呢。”希尔薇娅侧过脸,扯出一抹微笑。“怎么,现在发现大家都知道我们关系好,后悔了?”
“所以对你来说,是谁完成了这些事情不重要。重要的是达成了什么目的。”阿帽缓缓走上前去,直视她的双眼。“说过多少次,你想象中那些我受爱戴的「幸福」,对我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因为这里是童话国。童话里的孩子,不会记得是哪一位骑士修好了桥;不会记得是哪一位勇者救了恶龙;他们只会记得——”说到这里,希尔薇娅停顿了一下,翠绿的眼眸倒映着远方慢慢转动的风车。"故事最后,王国恢复了和平。"
“所以为了这个结局,所有的过程都能被随意修改。这就是你的态度?”阿帽嗤笑道。“就是为了最后一句「他们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希尔小姐,我不认为没人会在意过程。”调整好心情,杜林深吸一口气,顺着阿帽的话说下去。时至今日,他仍然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希穆兰卡见到朋友是什么感觉。勇敢的仙子,开朗的国王,命定的勇者,世界之外的旅人。如果过程遭到篡改,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之后的一切都将不再能够被所有人笑着提起的「希穆兰卡的夏天」。那会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一个他人不切实际期许的自我满足,一个角色只是登台表演傀儡的拟剧论。
希尔薇娅第一次看向了杜林。不像第一次那样剑拔弩张,反倒无动于衷。“说白了,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故事中的角色而已。他们不知道自己只是舞台上的演员,同样意识不到自己只是活在故事里。”
“那么……”杜林回以凝视。“「骑士」呢?”
希尔薇娅安静了下来。风吹起她垂落的眼睫,良久,她才笑了。“「骑士」当然知道这一点,因为只有「骑士」才有职责来守住童话的最后一页。只要没有人能翻过去,那么所有人就能一直幸福下去。”
“那么当初做出带我「逃跑」的这个决定的你,现在是幸福的吗?”阿帽上前一步,凝视她的双眼。“说是脱离了曌言会对我们都有好处,结果现在看上去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疲惫。你幸福吗?”
“幸福是有代价的,同等的希望只会诞生同等的绝望。”这算是希尔薇娅真正意义上的一次停顿。她别开视线,身侧的手指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骑士」。”见她依旧如此执拗,阿帽叹了口气。“这是你的愿望,还是「故事」的愿望?”
“我的愿望。一直都只是我的愿望。所以这也是故事的愿望。”「骑士」无所谓的耸肩,抚胸轻笑,却完全不像是在笑。“因为我觉得,现在的你很幸福。不用再管那些至冬的琐事了,不用再直面命运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了。你成为了人人爱戴的普通人,有人会称呼你为神父,孩童们会笑着喊你阿帽哥哥。不会再有人用畏惧的目光看着你,你会在特殊的节日收到王国的祝福和普通人的花朵。这有什么不好呢?这难道不足以被称之为幸福吗?”
“那你呢。我说过的吧,就算是那个逃避了命运和愚人众的叛徒,我不是你的依附品,不需要那些你为了那些自认为「幸福」的事物而牺牲自己。”阿帽当然清楚她在说什么了。一直在谈幸福。一直在谈「散兵」。唯独没有谈过她自己。“我再问一次。你到底是谁?”
“骑士。”她微微歪头,面无表情又斩钉截铁地说。
“我不是问你身份。如你所见,我已经没有再自称过是「散兵」了。”阿帽颔首蹙眉。“我问的是,「你」是谁。而「你」又为什么特意设下了那三道等待着「骑士」去解决的问题,刻意让我跟杜林解决。”
“因为……我还想要追求一个答案。”她酸涩地笑了一下,选择先回答后者。“即便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是谁」,你是否还会做出和「希穆兰卡」里一样的选择,即便你自己不愿意成为「勇者」。即使没有命运,没有预言,没有所谓的勇者之剑,你是不是还会……做出独属于「你的本心」的选择。”
“…希尔小姐。”杜林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这句话。“你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过了?”
是出乎意料的提问。希尔薇娅眨了眨眼,愣了一下。她又笑了。“事情都没做完,当然不急着睡觉了。”
“你累了。”阿帽摇了摇头。“你应该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即便没有你的干涉,我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理解我的你肯定察觉到了这一点。况且,我也有很多问题需要问你。你到底在忙些什么,为什么远离了你口中所说的一切以后,你反而看上去更累了?”
“都说了我不累!”她突然生气了,真正意义上的生气。她看着阿帽,不知是生气还是崩溃:“总是恳切期盼,虔诚祈祷,却依然得到了难以原谅的悲伤结局。你让我怎样放弃修正故事的剧情?”
“但是阿帽就是阿帽,不是其他任何人。他不是那道需要被精心保护起来的,故事里的幻影。”杜林坚定的轻声补充。童话国好像开始动摇了。那些飘落的黑色羽翼不完全源自于她的翅膀,是一页页的,燃烧的书页。“…为什么宁可累成这样,都要做到这种地步呢?我所知道的你是会把烦恼跟最喜欢的人倾诉出来的。什么秘密都自己瞒着会很辛苦。”
“我只是……”她长叹一口气,咬牙切齿,却不知从何说起。她握住了阿帽的手,感受原本属于人偶的柔软度,然后是脸颊与嘴唇。她不能说。“想要留住曾活着的时光的痛楚罢了。”
还要再计数多少遍。还要再受伤多少次。还要再失去多少回。还要再破碎多少回。
还要再计数多少遍。还要再受伤多少次。还要再失去多少回。这份思念才能达到想要的结局?
故事是在须弥的时候开始偏移的。「牧者」成功识破了希尔薇娅和艾尔海森的主计划与备用计划,于是毫无悬念的,造神计划成功了。「散兵」成为了须弥第二个“全知全能”的神祇,愚人众和大贤者等人的势力成功统御了须弥。曌言在这个时候能做的,大抵就是确保所有参与拯救纳西妲计划的群众的安全,和提供一处暂时能够躲避大贤者等人势力的避风港。
“希尔,现在怎么办?我这样躲躲藏藏没问题,就是纳西妲和赛诺先生他们…”即将起航的船舱里,卢伊娜白着脸拉住希尔薇娅的袖口。须弥已对曌言下达驱逐令,希尔薇娅的船只是所有人一起离开的最后机会。很显然,碍于「牧者」的情面,大贤者不得直接对他的学生们出手,因此没人前来检查这次的船只是否有问题。她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希尔薇娅,但她知道她不能问。曌言本身没有过多的理由再援助他们,现在愿意带他们离开已经是谢天谢地。
用神明罐装知识成神的成果,本质就是抹杀自我。卢伊娜还想说这个,希尔薇娅自然清楚。她下意识地捏紧了船只的栏杆。她这次计划中最想拯救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或者说,在她对自己老师傲慢的误判之下,最想拯救的人永远地把自己的存在奉献给了那个被称之为「神明」的存在。
她明明答应过,要尽自己的全力阻止他抹杀自我的。往日的回忆统统消逝了,不论是那些灰暗的,光明的,晦涩的,痛苦不堪的,想要慢慢触碰彼此的,全部都消失了,整个世界都为了这一结局的终幕陷入死寂。
希尔薇娅的指尖因强烈的握力而割出裂痕。一丝殷红的血迹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溅出一朵朵碎裂的花。她感觉不到痛苦,倒不如说「痛」这种属于现实的实感,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而奢侈。
“这就是……你选择的结局吗?”
她不甘心。
那已经不完全是能够被称之为「嫉妒」的感情了。那已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毒,为何最终的「散兵」还是选择了为他人的欲望买单。成神的理想固然高洁,想要成为那平等地倾泻月光的月亮,可是你自己呢?百年间无数次征战深渊,牺牲了所有能牺牲的东西,到头来却换来了这样一个连自己都不是的结局。
无法跨越这个结局同样也是她的失职。无法遵守诺言的「骑士」。无法守护别人的「骑士」。一开始就连自己都没能守护好的「骑士」。终点已至,迷失在沙漠荒海,迷失在葱郁垂荫,前方再无迹可寻。心中感情如风暴骤起,无尽的风景,令人怀念的情景,明明一开始只是一个殷切期盼的梦——想要像普通的人类一样幸福。
可是这颗心又有什么好的呢,人类丑恶,偏执,充满欺骗。仿若永恒的黑暗与刺痛孤寂的伽蓝堂,嫉妒的锈钉,虚伪的温情。
「牧者」意料之中的没有拒绝希尔薇娅临行前的拜访。师徒二人就像初次见面时那样,在智慧宫的阳台喝下午茶。
“老师。”希尔薇娅放下茶杯,隐隐咬唇,抬眸的瞬间却被嘉塔切罗一个手势制止。“我——”
“卡维和艾尔海森准备平安地起航离开须弥,我知道这条消息就已经足够了。”嘉塔切罗没有立刻看希尔薇娅,侧首看了一眼身旁的斜阳。“我也知道,你来找我是为了斯卡拉。”
“既然您知道,您或许就该在一开始拒绝我。”希尔薇娅捏紧了茶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以后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虽然以这种方式相认与重逢很遗憾,但再怎么说,我毕竟都是你的老师,知道你平时那些不为人知的…小性子。你所在意的那个人已经成为了和往昔不同的存在,你们之间确实欠缺一场正式的告别。”嘉塔切罗终于波澜不惊地看她。“我本身也没有完全遵守愚人众的规则的兴趣。所以在净琉璃工坊的那五分钟里,我没有见过你。”
“原来是你。”
净琉璃工坊内,雪青色的少年落座于机甲的内部,淡淡地瞥了一眼突然来到这里的不速之客。他没打算追究为何会有人跨过程序直接来找他。
“还记得我?”希尔薇娅像平时一样笑着打招呼。
“数据模块里有你。”正机之神波澜不惊地作答。“你想从我这里获得怎样的知识?”
“你还记得吗?之前我撺掇你的下属从愚人众叛逃,到曌言跟自己的家人过上平凡生活的事情,结果计划败露,你追杀我们到错误的出口,导致所有人都被传送到了魔龙杜林的心脏下的事情。”希尔薇娅其实在听到答案的时候就知道,眼前的人已经不是自己所熟知的「散兵」了。她没有多说什么,突然开始叙旧。“那时的你怒不可遏,结果在下属被深渊影响、想要攻击你的时候,我削掉了他的一只手,你又说我多管闲事和聒躁。你还记得这样的事情吗?”
正机之神沉默了。他收到了来自教令院的数据申请,在思考答案的片刻用寥寥几句话回答希尔薇娅:“根据原身记录,是有过类似经历与发言。”
“那你现在觉得呢?”希尔薇娅歪头问。“还会生气吗?”
正机之神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头认真看她。“已经没有评价的必要了。教令院的人渴求神明的知识,我唯有赋予他们想要的解这一职责。你该离开了,否则那些寻找你的人就该找到这里来了。”
“拥有记忆模块就意味着,你的「原身」所拥有的一切都有好好的保留下来吧,包括记忆和感情。”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晦涩不明。正机之神不明白她为何这么问,还是点头。
“对不起。但是,足够了。”听到想要的答案的希尔薇娅在此刻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正机之神还没理解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白翼的天使便已经振翅来到他的面前,拽住了他的双手。
跨越数百年来的此刻,请允许我触碰那双手。希尔薇娅已经分不清是什么驱动她做出这等不顾后果的决定了。
是爱吗?
她依然记得过去数百年里和「散兵」相处的一点一滴。她想起二人最后在稻妻见面的那一场雨,想起自己亲自路过踏鞴砂的那份感慨万千,想起自己因为他而想要成为更好的人的决定。这一定是爱吧,她欣赏他的抉择,他的果敢,他的挣扎,他比谁都要坚韧美丽的生命力。混乱不堪的回忆在脑海内叠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巴别塔,由无数个祝福他的愿望的尸体所堆积而成,每提及一次都会加深内心的怨毒与不甘,被达摩克利斯之剑碾成轰然倒塌又无法修改结局的既定现实。
是恨吗?
她想起正机之神真正成为神明的那一天,她只能被「牧者」与他的手下压制在净琉璃工坊的废墟中,人类欲望的丑态,目标垂手可得的贪婪,法则的冷酷无情,尽收眼底。凭什么那些碌碌庸庸的俗人,能够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欲望强加在这个真实存在的,名为斯卡拉姆齐的个体之上?她恨人类,向来如此。恨他们把自己努力争取来的结果视作神明眷属的理所应当,恨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怀里揣着怎样的珍宝就把他随手丢弃。恨曾经那个真心想要守护什么东西的骑士少女现在已经变成了麻木不仁的大人,恨那个母亲把自己没得到的温柔吝啬地传给下一代——恨整个循环往复的,平庸又恶毒的人间。
晦暗的感情统统化作通向他的热枕,将不求回报的思念尽数在此刻奉献于他。盲目的愿望,永恒的献身,任由自身被满溢的爱意填满。
她以前在古老的文献中读到过,以自己的记忆与灵魂作为媒介,那么她就能够复现「那个人」的身影。正机之神体内的少年开始倾斜。那层高高在上的,众生平等的悲悯感此刻终于被撕裂了一角,露出了熟悉的不可置信和惊诧。
“——拽下来。用这只属于你的世界,如溶解般,尽数来爱你。虚幻的未来,病态的炫目,是否沉溺其中,无关紧要。反正不论哪边,都将沉溺在这梦魇的漩涡之中。”希尔薇娅搂住眼前之人,同他一起下坠,在他的耳畔轻声呢喃。“跟我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吧,斯卡拉姆齐。”
“咚”地一声巨响,血和泪一起坠地了。
“所以,你就理所当然地逃进了希穆兰卡的书中世界,把斯卡拉的记忆篡改成「成神失败后答应了私奔」,正大光明地在童话国安居乐业?”
「骑士」紊乱的思绪中,穿书而来,一直在影响她的希尔薇娅缓缓踱步靠近,背着手,对这一切感到诧异,同样感到意料之中。“你身上有深渊的气息。你是「未被选择的命运的恨意」。我是现实世界中的你,而我可以保证,你恐惧的那个未来不会发生。”
“不会发生吗?是已经发生了吧,「主线的我」。”「骑士」转过身来,喘着气看她。“你和我,本质就是一个人。即便他在「现实」没有抵达这个可能发生的结局,你还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他进入了世界树。这是现在的你的心结吧?”
“……”闻言,希尔薇娅果不其然的缄默了。
“前有成神抹杀自我的结尾,后有世界树的自戕,完完全全是死局一条。你根本逆转不了这场死档的游戏,这就是一条永无止境的冥河螺旋。偏生我们都不是愿意善罢甘休的类型。取回记忆的时候很痛苦,不是吗?”「骑士」转过身来,步步逼近希尔薇娅。“既然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更好的选择,那么选择最为怠惰的逃避,根本就不是什么可耻的抉择。”
“你没有错啊。我当时和你秉持一样的想法,甚至更希望他在世界被修正以后,能让他一直留在那个无风无雨的世界。”希尔薇娅笑着肯定了「骑士」的想法。“后来啊,狡猾的猫咪自己跑掉了。他根本就不喜欢我擅自为他搭建的安全屋,凭借自己的力量打破了死局。是他自己成为了「现在」的样子。”
这一次,轮到「骑士」沉默了。
“反正已经因为我们的到来泄露了,那你不妨问问自己爱人的想法,如何?”希尔薇娅摊开双手。“是「我」的话,一定是能理解自己迫切的想要知道爱人每一个想法的冲动。毕竟我和你一样,一直都没能原谅自己。”
童话国上空缓缓飘落的漆黑书页仍在燃烧,灰烬落在「骑士」雪白的肩头,又无声地化作星屑散去。
“我向来不喜欢别人替我下注,你们两个都是。”原本就与希尔薇娅有连接的阿帽叹了口气,最终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开口。“你把我从神座上拉下来,我不会否认这件事。如果没有你,后面的所有麻烦事就都不会发生。之后的路,不是你能替我走的。不论是成神,还是走进世界树,本质上都是我的选择。”
「骑士」低下了头。“可是,如果我不做点什么——”
“如果你不做点什么,我依然会成为另一个人。”阿帽很平静地打断了她。“而那个人,依然是「我」选择成为的人。你知道这一点的吧,所以才会设下三道简单的谜题,看我是否会做出和「主线」一样的抉择。”
他眺望远方。“现在,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带杜林离开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勇者」应该这么做,我也不认为这是「勇者」应该做的事情。我只是想要这么做,仅此而已。”
“可是……我很害怕。我害怕再一次眼睁睁看着你消失,而我又什么都做不到。我害怕……我拼命想改变的一切,到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骑士」低下头来,第一次颤抖着袒露心声。“一直维持这个世界,一直不让所有人把书本翻到最后一页,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让自己相信我总有一天能编织出幸福的结局。”
“我不否认你的担忧。我以后说不定还会做很多危险的事,去受伤犯错,甚至犯下更多无可挽回的错误。但如果因为害怕失去就在原地停滞不前,显然不是我的风格。”阿帽笑了一下,看着她的双眸,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就像她把他拉下正机之神时那样。“本来以为你不会犯这种错误,没想到还得我来点醒你。你把我从神座上拉下来,不是为了让我永远留在你的童话里,而是为了让我重新拥有选择人生的权利吧。如此傲慢的抉择,作为报复,我当然要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他捏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前推了一步。“现在,轮到你了。”
人并非因为拥有一个身份,才知道自己是谁;而是在第一次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之后,身份才真正拥有了意义。
没有任何回应。「骑士」站在那里良久,抬起头来,露出一丝衷心的笑容。她朝阿帽伸出手,后者则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回握住她。火柴熄灭了,童话书的最后一页终于在此刻翻过,连同虚幻的现实一起,轰然倒塌。
孩童笑着牵手,连同周遭的风景一起,化作书中的笔墨,回到原本属于自己的童话。故事落幕了,却不会因为翻到最后一页而结束,只是耳畔隐隐多出了一句「欢迎回来」。他们都松开了那根丝线。
“快醒醒,这里不给睡觉。”
西娅丽达面无表情地摇晃希尔薇娅的肩膀。后者睁开眼来,发现自己紧紧握着流浪者的双手。身旁的阿贝多伸手探测杜林的鼻息,年轻的小龙则在打了一个喷嚏后悠悠转醒。
“你就是这么对待刚忙完的眷属的?想念曌言的路灯了?”希尔薇娅故意板着脸坐起来。“…好累啊。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像是几年都没睡好觉一样。”
“是被深渊影响了吧。”西娅丽达若有所思道。“毕竟执念太深,加上是从「你的选择」中衍生出的故事,难免会把体感嫁接到你身上。”
希尔薇娅本欲多损几句西娅丽达,却在感到流浪者慢慢握紧自己现实中的手后作罢。他缓缓睁眼,印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一切都没变,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他想起自己记不清的梦境是什么了。是被强行剥离神体的清醒,是坠地过后前往新生童话的邀请。他闭上眼睛轻笑了一下,道:“欢迎回来。”
“……喂。”希尔薇娅眨眨眼,面颊泛红。她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去,嘟囔着说:“…嗯,我回来了。”
正当所有人都卸下防备时,杜林突然从自己的衣袋中拿出自己带进书中世界的笔。那支笔晃动了一下,便自己飘起来,落在童话书的最后一页,利索地写下一句话:
The End.
写到这里,它突然稍作停顿。墨迹被隔空擦掉,把The End缓缓划掉,重新写成:
To Be Continued…
“妈妈以前总说,读完一本童话以后,要把书合上。”杜林轻轻合上书本,跟所有人笑了笑。“这样,下一个孩子打开的时候,它才会是全新的故事。”
然后,他把书放回书架。
“也是,我们去找个适合休闲的场所吧。”阿贝多合上画册,不假思索地提议。“最近须弥好像有庆贺活动,不妨一起去看看。”
“所以我说这里不许睡觉。”西娅丽达兴致勃勃地说。“都快起来,陪你们的神明大人逛街去!”
“欸?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杜林不确定地看向还躺在地上闭目养神的希尔薇娅。“阿帽和希尔小姐看上去很累……”
“不要小瞧了我能跟男朋友出门逛街的动力啊!”希尔薇娅睁开双眼。“今天由西娅丽达买单。”
流浪者摊开双手,似笑非笑地摆出一个「我就说吧」的表情。
杜林的那支笔像是在此刻受到了某种启发,迅速的飘起来,在书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Every ending is the beginning of another story.
每一个结局,都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