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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圣诞节】茶会

浪归:月落浪沉处

像是小时候曾吃过的彩色包装糖糖果,总是会在前奏开始前传来两声清脆的琴音。蒙德的冬日虽不怎么降雪,可每当眺望那高耸入云的龙脊雪山时,又总会觉得上方的白雪增厚了几分。

这种季节非常适合泡茶。并非是在「天使的馈赠」这等人多熙攘的地方——当然,若要论过节,那里最有过节的氛围。吟游诗人与各式各样的人围绕在酒馆的前台畅饮欢谈,手风琴与竖琴的声音总是能够响彻整个夜晚。在这种特殊的时节,或许同样不需要那么多的人,清茶的热度依旧能让人稍微停留得久一些。

这天清晨的光芒很早便穿透白雪洒落窗檐,空气冷得如被薄雾环绕包围,水壶在木质的小屋中轻轻响着,桌上摆好了三个不同的茶杯。希尔薇娅往茶杯中倒水的时候,流浪者则在一旁静静筛选茶叶,另一只手搭在杯沿,确认茶杯的温度。

点心在三层的餐盘中摆放完整,完全没有临时准备的糕点的模样。希尔薇娅在倒茶的片刻顺势带来了用于调味的牛奶的方块糖,始终没问流浪者要不要。不单单是喝茶,流浪者素来不喜甜食,而这件事希尔薇娅则已经熟悉到不需要刻意去记住。她坐在了流浪者的旁边,前者稍微调整位置,确保两个人都有充足的空间。

起初只是一些很普通的话。天气、最近的见闻、一些没有结论的闲聊。话题是在提到为何还停留在这里时跑偏的。听到这个问题,流浪者握住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轻哼一声。他本来确实想在那本属于杜林的童话书完结以后就离开蒙德,回须弥继续处理手头上的那些事,却被希尔薇娅劝留在蒙德,理由是圣诞节想要人陪。

“你身边可不缺人陪。”流浪者挑眉看她。“这个时节的曌言同样热闹,随便一挑,处处都有人愿意陪你。”

“但是男朋友跟别人不一样。”希尔薇娅故意用水汪汪的眼神看他。“再说了,今年希望你能多留一阵子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

毫无疑问的,她是在说小杜林。说来也是,短期内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先是挪德卡莱的祈月之夜,而后又是杜林面临被人遗忘的危机。种种事情在同一时间叠加在一起,想要喘口气还真不是件易事。这些变故同样被希尔薇娅吐槽了无数次——从遇到愚人众铁定没好事开始,到这两个人几年都没有遇到这么多麻烦事结束。

“他跟你说过的吧?每个人都有「故事」。”

提到小杜林,希尔薇娅的视线不由自主的看向窗外。往往这个时候,小杜林会跟阿贝多前往雪山的研究室,西娅丽达通常会陪同,偶尔千年落还会去凑热闹。流浪者一时之间也不知道,究竟是跟西娅丽达待久了会让他的语言能力堪忧,还是跟希尔薇娅待久了会让他的语言能力堪忧,还是跟千年落待久了会让他语言能力堪忧……用卢伊娜的话来说,三个活爹没一个省油的灯。

“没有。但我能看出来,他确实很想问。”流浪者挑眉看她,不紧不慢的放下手中茶杯。“在须弥城、还是那只小龙形态时,他就很爱读故事,例如《雨林,蘑菇,尾巴保养与大耳朵》和《教令院,龙听不懂的笑话,七圣召唤与帽子上的大耳朵》等等。”

“…你看的这书,它正经吗?像是提纳里的日用书和赛诺精心收集的冷笑话。”希尔薇娅听到这些标题后,嘴角不自觉的抽了一下。末了,她又低头咬了一口手中的甜点,道:“可能是跟你待久了的缘故,在挪德卡莱发现他其实完全不知道你的过去的时候,我还挺惊讶的。不过,转念一想也合理,毕竟你不是爱把以前的事情挂在嘴边的人。”

“以前的事情没什么好提的,更何况你也看到了,我刚开始是怀疑他跟我待久了,才导致别人有渐渐忘记他的趋势。”流浪者瞥她一眼,继续揶揄道:“毕竟杜林可不是某个人,刚跟至冬冷战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表示绝对不会主动掺合任何内部的私事,结果还轰轰烈烈的闯入我的世界。杜林没你那股偏执劲。”

“工作上不会掺合不代表私底下不会。况且,你回踏鞴砂执行任务的时候不照样会去看看我之前在墙壁上留下的痕迹。”希尔薇娅咬了咬银质的叉子,含糊不清的反驳。“在某些方面我还是能跟杜林达成共识的,毕竟要是在你的问题上知难而退了,那我们就没有下次了。”

“你有心思跟他聊天倒是真的出乎我的意料。”流浪者懒得跟她在陈年旧事上纠缠。他把话题绕回一开始的「故事」上,问:“所以,杜林跟你说过「每个人都有故事」这种话?你是怎么接的?”

“我啊,我个人还是比较赞同这种说法的。人一生的经历都由过往的无数个瞬间所组成,如果以文学的角度拆解,一举一动皆是故事。”希尔薇娅垂眸饮茶。“跟他聊天还不是因为他跟你关系好。于是我跟他说,人死后会去电影院。”

话题确实是在这个时候偏移的。

在那次茶会,杜林低着头凝望茶水,沉思许久以后终于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故事」。不是那种太过于郑重其事的说法,更像是在描述一件早就习以为常的事情。他说得平静,好像「故事」是一种必然会存在的结构,一个能够让人憧憬的过往。

希尔薇娅则问,那你能看到所有人的故事吗?

杜林点了点头,说,大多数可以。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落在杯中,语气没有骄傲,也没有犹豫。最后他停了一下。

“其实……有一个例外。起初,我以为只是自己不够了解他,后来我才隐约发现,好像不是那样。”杜林低头道,稍作迟疑地看向希尔薇娅。“主教小姐…”

“喊我希尔。”希尔薇娅缓缓搅动杯中茶水。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橘黄的火光在红茶表面跳跃。烤好的司康在此刻被人端上餐桌,肉桂与奶油的香气与茶香交织,弥漫在温暖的客厅里。这里没有别人。

杜林不需要把问题说得太清楚,她就知道他在说谁。流浪者,或者说「散兵」,他的故事放眼望去,就是一片白纸,没有观众的剧场。窗外的雪花如鹅毛般纷飞,将世界包裹在一片静谧的纯白之中。屋内的温暖与窗外的严寒形成微妙平衡——如他们的关系,熟悉又陌生,亲近又疏离。

“…希尔。”杜林更正道。他依旧在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追问:“所以……我知道这样问会很失礼。关于他的「故事」…你知道多少呢?”

他并非没有故事,只是这个世界暂时没有正确拍摄记录他的方法。而现在的这场茶会,则是一个非官方的电影院。

如果故事存在,又会被谁看到?

希尔薇娅抬眸看杜林,后者则紧张得稍微缩手。从挪德卡莱见面起她就是这样——看似亲和,但言行举止间总有种涌动的暗流和带刺的试探。

“你说你能看到所有人的「故事」,那么那些死去的人呢?”希尔薇娅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抛出属于自己的问题。她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只是顺着杜林的说法往前走了一步。“你看得到他们的「故事」吗?”

杜林愣了一下,没想到希尔薇娅会如此提问。他思考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我能看到他们的故事。很多故事都是在人们逝世后才变得完整的。”

希尔薇娅不语,只是垂眸看着杯中的红茶。她看着那圈涟漪,冷不防道:“人死后会去电影院吧。”

杜林再次怔了一下。只是这一次,他没有问希尔薇娅为什么会这么说。

“这算是一个有些年代的说法了,很多文学作品中都会这么写。”希尔薇娅端起茶杯。“死者会聚集在一个巨大的电影院里,观看自己一生的回放。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可能性,所有错过的路口和未说出口的话。”

“果然…是空座位吗。”杜林喃喃道。

“一个无法播放电影的座位,一个没有故事可回顾的存在。”希尔薇娅微微颔首。“所以,就算是为了自己的人生没有做出错误选择的分岔,主动去问他吧。”

茶会还在继续。暴风雪还在呼啸。而某个电影院里的空座位,或许正等待着属于它的第一部电影上映。

流浪者在这时喝完了杯中的茶。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与木桌接触时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那我应该不太爱看电影。”

“况且,你这话……有贬义。虽说他之后确实有来问我没错,我也如实相告。”流浪者看着希尔薇娅,颇有无语的补充道。“他问你的,是关于我的「故事」,你衔接的却是「人死后会去电影院」。哈,这不太吉利吧。”

“我本来的意思是「散兵」是你的前生,但你这么一说……咳咳。”希尔薇娅愣了一下,旋即扭过头去,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紧接着,她伸手摸摸流浪者的头,笑道:“安啦,不会的,有我在你绝对不会出事的。”

壁炉里的火焰仍在跳动,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什么都没有被打断。甜点的热气慢慢散去,奶油在室温中变得柔软。清晨的小小茶会依旧按它原本的节奏运转着。

“电影这种东西,本来也不是非看不可的。”希尔薇娅忽然说道,语气随意。“有些人更习惯活在当下,而不是回顾。”

流浪者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暴风雪仍在继续,雪花密集地拍打着玻璃,把世界隔绝成两个部分——一边是被风雪吞没的远方,一边是仍然可以坐下来喝完一杯茶的此刻。

“……「活在当下」。”半晌,流浪者轻轻重复这句话,微微眯起眼,不让希尔薇娅继续动手动脚地摸他的头。“结合你的情况,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你。思维总是跑在前面,预演所有的可能性,计算所有的得失。偏生这样的你还爱开导别人「活在当下」……还真是种精妙的对比。”

“因为总有锚点把我拉扯回「现在」。而那个存在就是你。”希尔薇娅笑眯眯地看着流浪者。她端起茶壶,为二人续了些茶。“冬日是此刻的,炉火是此刻的,茶的温度是此刻的,连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是此刻的。未来依然存在,可因为你,我能「停」在这里。”

流浪者没有立即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耳根的微红被窗外的雪衬托得有些显眼。“……你这种性格,要是没有锚点,把自己演算到精神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踩雪的声响。积雪散开,脚步声略带迟疑。归来的人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是杜林。门被推开,杜林从外头钻了进来,肩头还落着没拍干净的雪,眼睛却亮得出奇。

“阿帽,希尔,你们果然在这里。”尽管他的口吻还像往常一样有些腼腆,此刻依旧能够看出他的期待。“最近龙脊雪山在办国际越野比赛,阿贝多知道我好奇,于是今天一早就和西娅带我去观摩。我们去的时候暴风雪还没完全停,但活动已经开始了。我看了几局,那个叫风行迷踪的游戏,真的很有趣!游侠会变成路灯、木桶、甚至雪人,而猎手要在限时内找到所有人……”

希尔薇娅淡定的衔接一句。“队友秒倒我让他发下位置和躲好别被发现——”

“停。”流浪者就知道她要开始了,伸出手做出明确的手势。“再提那个四字游戏,我就掐你。”

希尔薇娅鼓起脸,刚想辩解几句,流浪者则先她一步示意杜林继续说下去。杜林停顿一下,继续滔滔不绝地描述着,手舞足蹈地模仿猎手寻找的姿势和游侠变身的瞬间。希尔薇娅和流浪者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

“……所以我想,”杜林终于说到重点,期待地看着两人。“我们三个要不要也玩一次?早上的时候阿贝多和西娅带我玩了几次,规则我都记下来了!西娅真的好厉害,当猎手的时候基本都没有输过,经常能够预判游侠的走向和藏身点位,还会听声辩位!”

“屠孝子西娅丽达。”希尔薇娅看向流浪者,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流浪者叹了口气,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外面还在下雪。”流浪者指出。

“但比之前小多了!”杜林立刻作答,眼睛里闪烁着小星星。“而且雪地里玩捉迷藏更有趣,脚印会暴露位置,但也能制造误导……”

“果然啊,小杜林会对这种活动感兴趣。”希尔薇娅笑了一下。“前几天还在宣发阶段的时候,他就跟我们提了一句,就算是为了纪念历史,为什么普通人还是会把「躲藏和寻找」当成娱乐活动。”

“呵,因为人类擅长把生存本能包装成游戏。”流浪者抿了口茶。“就像把死亡包装成电影院。”

“我不太想去。”希尔薇娅忽然口吻平静的陈述道,让两个人都有些出乎意料。她双手托颔,淡淡道:“我知道旅行者在那里。”

“诶?”小杜林眨眨眼,察觉到此刻的气氛有些微妙。“你们……吵架了吗?”

流浪者把视线落在她身上,具体原因倒是猜中个八九不离十。“就因为这个?”

“根据以往经验,她和小宠物多半会带着那种没礼貌的态度来找你问东问西。”希尔薇娅的表情微微沉下来,模仿着某种语气:“「你在这里做什么」?「喂,七叶清遥,告诉我关于你前同事『少女』的事」。你周围的人,比如说我,冷战大本营的领导者,现在跟你说话还是那种态度,想怎样?”

“典型。对别人情绪过度反应,对自己倒是毫不留情。”流浪者抽抽嘴角,干脆摸摸她的头。“阴阳怪气的,学得一点都不像。”

“好啊,你说我「典」,作为贞典教中的「典」,我「典」给你看。”希尔薇娅蹭蹭他的掌心,语气中愠怒不减。“不论是你,我,西娅,杜林,还是阿贝多老师,我们没人跟「少女」很熟。自己的人际关系自己处理,作为冷战大国我出现已经算是给面子了。某些人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跟你说话,就好像你有义务解答她所有疑问似的。求人的话,至少该有求人的态度吧。”

室内安静了几秒。流浪者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

“你还在生气。”他陈述道。“但你也清楚,高高在上的强权作风在友谊上是行不通的。”

“「少女」不是我们的盟友,不论是私交还是立场。我当然生气。我还是那句话,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我是否高高在上当然也取决于别人的态度和我们的关系。要知道,除非有巨大的利益牵扯,平日里根本请不动我。”希尔薇娅承认,曌言眷属的态度在这种事上素来强硬。“这么多年了,她对你的态度还是让人恼火。既然如此,那就离你远一点,我最看不起既要又要的人。”

“你答应过我假期内不会提政治隐喻。茶会不讨论地缘政治,尤其不能讨论某人强调自己为「冷战大本营领导者」这种情况。”流浪者简洁地提醒她,微微蹙眉。“别给跟这件事没关系的杜林压力。”

清晨的光线慢慢铺进窗沿,雪后的天空泛着一种过分干净的灰白色。壁炉里的火势比夜里弱了些,却依旧稳定。暂时没有人说话,空气却并不尴尬,只是多了一点被刻意放缓的时间。

小杜林捧着还在冒热气的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坐在二人中间,没有插话,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希尔,你真正不爽的,其实不是她问了什么。因为总有人会默认,你一定会回答。”流浪者叹了口气,终于决定把话说完。他看向希尔薇娅,语气平稳,一针见血。“默认你站在那里,就该被询问;默认你知道的,就该如实告知;默认你曾经参与过,就该负责解释。这种事,你见得还少吗?”

“你讨厌的,从来不是问题本身。是提问时,那种已经越过边界的姿态。”流浪者看着她,语气略微缓和了一点。“因为你知道,一旦回答了,就等于默认那条不可逾越的线不存在。你不接受这一点。”

——原来有些问题不是谁对谁错,是谁有没有资格问。

杜林在这时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什么。他们谈论的并不是旅行者,也不是「少女」,更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当一个问题被问出口时,是否已经假定了答案必须被给予。

“那……”杜林犹豫着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小。“如果真的有人只是想知道真相呢?”

他问得很小心,像是怕一不留神,就会踩到流浪者口中的那条看不见的线。

“那就要看他站在什么立场上问的,和他发问的对象究竟是谁。”流浪者轻轻敲了敲桌面。“还有,他问之前,是否意识到自己有没有资格。”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起伏,仍让室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所以你才会说,这种时候的我就是阴阳怪气。”希尔薇娅撇撇嘴,已经没有了早些时候的锋芒。“因为我其实已经预设了所有人的立场。”

“你预设得没错。”流浪者毫不客气地指出,在她的前额上点了一下。“只是你不需要在现在也把自己也拖进那种状态里。”

“如你所说,你已经习惯站在「未来」看所有可能性了。”流浪者摸摸她的头,力道不重,却带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预演冲突,预判动机,提前进入对抗状态——这是你的工作状态。”

“但这里不是谈判桌。”流浪者补充道。“至少现在不是。”

他顿了顿,放低声音:“而且你心里也清楚,如果不是我,你根本懒得为这种事费心,更不会千里迢迢跑去挪德卡莱,那个你口中连攻陷都不够格的荒无人烟之地。哈,「作为冷战大国我出现已经算是给面子了」——要是这是跟「散兵」的正式外交,我隔天就能让你的这句话登上报刊的头条,让你这个一心只想着加速冷战的家伙吃点苦头。”

闻言,希尔薇娅终于笑了。她简直太无奈了,那点小心思在流浪者面前根本无处可藏。她干脆承认:“是啊。不牵扯利益,能让我出面的只有你。”

“所以我才会更不爽。”她再次鼓起脸来。“因为他们用的是对待「资源」的态度,碰到了我最不想被资源化的人。换做是别人,我可以让他的苦难在踏入曌言和盟土的瞬间就开始。”

杜林怔怔地看着眼前话题迅速转变的这一幕。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从一开始,这几场茶会总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不是因为这里温暖,不是因为有甜点。因为在场的人,总能够稳稳地承接这些话题,不让话题中锐利的尖刺变成实质性的伤害。

流浪者确实是唯一能够稳妥处理这些话题的人。不仅仅是因为他比谁都了解希尔薇娅,更是因为他早已习惯被当作作答的那个角色,被当作「可被索取的东西」。所以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回答,什么时候该拒绝。

同样知道什么时候该把人拉回「现在」。

“行了。清晨茶会不是用来复盘冷战史的。”他松开手,语气恢复成平日那种略带不耐的调子。“再继续下去,杜林就该开始怀疑世界是不是快要完蛋了。”

杜林猛地回神,连忙摇头:“没、没有!我只是在想……原来提问本身,也需要被认真对待,思考这么多事情啊。”

“你的话,不用。”希尔薇娅又吃了一口蛋糕。“靠山太坚硬了……阿贝多和阿帽,四舍五入西娅跟我也能被算在其中。这么算下来的话,你出门横着走都没人敢拦你。”

“少胡说八道,教人惹事生非。我让杜林多出去走走、创造自己故事是没错,但我没说你可以教他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流浪者哼了一声,看向杜林。“记住你刚刚说的那句话就够了,以后会帮到你不少。”

杜林微笑了一下。“嗯,我知道了。”

有人重新端起茶杯,把时间稳稳地留在了此刻。

“现在龙脊雪山没有在下雪。”希尔薇娅忽然提醒道。“风行迷踪应该还在开放中。”

“啊,是的。”杜林点点头,还是稍做迟疑。“希尔,你不是……”

“穿厚点,我们马上去龙脊雪山,就当饭后散步。”希尔薇娅笑眯眯道。“找你想要的场次,我们很快就来。”

“真的?”杜林终于露出些许开心的神色,把茶杯放好,站起身来。“我马上去跟人商量。谢谢你们。”

门在他身后关上,室内重新恢复安静。希尔薇娅收起茶会的餐具,流浪者的视线跟随她移动。“你其实可以拒绝的。”

“我知道。但杜林很期待啊,不是吗?我也没说我一定会去跟旅行者打照面。”希尔薇娅语气轻快。她拍了拍流浪者的肩膀,嬉皮笑脸道:“老公你放心,你当猎手的时候,我保证不会善意做动作,手法溜鬼,还有开局炸机发起单挑然后一直「芜湖~耶~」的。”

“你最好说到做到。”流浪者满头黑线,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希尔薇娅。

出现在活动场地的时候,流浪者的表情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杜林明显兴致勃勃。他东张西望,对一切规则都充满了新鲜感,甚至认真地研究起了地图边缘的装饰。

“你玩过那个游戏吗?”

到达场地时,希尔薇娅神秘兮兮地拍了拍杜林的肩膀。“就是那个神秘四字游戏,早上阿帽说如果我敢提的话就掐我的那个游戏。”

“没有。”杜林摇了摇头。“但根据经验和西娅的口述……风行迷踪的部分玩法,的确跟这个游戏很像。但我发现一个问题:在雪地里,脚印太明显了。如果我是猎手,肯定会先顺着脚印找。”

“所以需要制造假脚印。”希尔薇娅悠悠道。“或者利用自身优势——比如说飞,或者踩着已有的脚印走。”

“就像利用板窗区和地形?”杜林问。“不过风行迷踪没有带天赋这一说法……”

话音未落,流浪者的目光就像冰锥一样射向希尔薇娅。

“我什么都没说!”希尔薇娅立刻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是屠孝子西娅丽达告诉他的!”

“这个游戏……不能提吗?”杜林困惑的看着两个人。“猎手抓人的时候大家都利用地形牵制……”

“嗯。”希尔薇娅点头。“但重点不在抓人。”

杜林歪头眨眨眼:“嗯?”

“重点在于——”她压低声音。“如何恶意贴脸。”

流浪者顿时欲言又止起来:“……”

实际情况又好像跟想象中不太一样。轮到流浪者当猎手的那一局,希尔薇娅和杜林对视了一眼,几乎是瞬间达成了某种共识。

“贴他。”希尔薇娅笃定地说。

“贴贴吗?”杜林小声确认。“这样会不会破坏游戏规则?”

“贴贴。”希尔薇娅说一不二。“秒倒了就下一把。”

下一秒,流浪者刚转过视角,就看见两个人明目张胆地站在原地,毫无躲藏的意思,还故意放慢了脚步。

“你们在干什么。”他语气冷淡,后退两步,像是早就知道这两个人大概率会在后期没安好心的使出小花招来。

“我们来投怀送抱。”希尔薇娅理直气壮。“我发下位置。”

“贴贴。”杜林补充,语气非常真诚。

两个人一左一右,几乎是贴着他站定。

“……我警告你们。”流浪者沉默了两秒。“这里不讲情分。”

见二人铁了心要赖在这里不肯走,流浪者轻哼一声,用一个毫不留情的动作把两个人同时推开。

希尔薇娅故意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后退两步跌倒在地,笑得不行:“好冷酷啊,阿帽。”

“你以为这是茶会吗?”流浪者单手叉腰,作势要把她淘汰出场。“猎手的职责就是清场。”

“四字游戏的玩家不是这样的。”她不服。

“那你去找四字游戏的监管。”流浪者挖苦回来。

希尔薇娅再次鼓起脸看他。下一秒,她一跃而起,不是逃跑,反倒精准地扑向流浪者。“贴贴战术!”

“放手!”流浪者被她扑了个措手不及,险些被她直接扑倒在雪地中。“你这又是想耍什么小把戏?”

“干扰猎手!”希尔薇娅理直气壮,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杜林快跑!”

杜林愣了一下,然后真的转身就跑——虽然边跑边笑,明显觉得这个战术荒唐又好笑。流浪者反手淘汰希尔薇娅,转身聚风飞起,去追赶杜林。杜林在慌乱中逐渐摸清规则,开始学会躲在一些极其刁钻的角落。

杜林本身已经跑到了边界线附近,本来还在偷笑,直到回头看到背着希尔薇娅还稳步向自己飞来的流浪者,笑声戛然而止:“诶诶诶?!”

一分钟后,游戏结束。猎手以背着一名游侠的姿势,抓获了另一名游侠。

等活动结束,三个人重新坐回桌边的时候,新煮的水正在沸腾。希尔薇娅三番五次打趣流浪者说他很适合去玩游戏,却被后者一口否定。“我没有那么多的闲工夫。”

“其实是不擅长吧。”希尔薇娅眉眼弯弯。“打七圣召唤你还是容易上头的,一般这种时候输了的话你还会生气。还有上次搓麻将和玩狼人杀也是……”

“打住。”流浪者笑得让希尔薇娅心中一凉。“若是某人还想确保自己的黑历史不被我说出来的话,最好现在就住口。”

杜林看看希尔薇娅,再看看流浪者,突然笑了一下:“你们的关系真好。”

两人同时看向他。

“你们之间的「故事线」很牢固。即使有争论,即使生气,那条线也不会断。而且……”杜林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希尔生气时,阿帽不会真的制止她,而是等她说完,再用自己的方式让她冷静下来。阿帽你威胁她时,她通常都是假装害怕,并不担心自己真的会被那样对待。”

“这话说的,你们关系不也很好吗?除了赛诺和赛索斯,我都有多久没见过有人能跟我们堂堂因论派代表阿帽学长得寸进尺还不会被扔出来了。”希尔薇娅笑了笑。“我们两个联手,绝对能把他吃得死死的!”

“啧,话真多。”流浪者故作嫌弃的看她,还是忍不住扬了扬嘴角。他眯了眯眼,补充道:“某些意义上,你们都没说错。希尔薇娅小时候啊……”

“快住嘴!”希尔薇娅急急忙忙拿抹茶蛋糕塞流浪者。“你跟谁学的!?”

杜林笑着看他们,突然说:“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问吧。”流浪者咬住甜点,点了点头。

“如果……如果人真的会在死后去电影院,看自己一生的回放…”杜林认真地问。“那你们会希望对方在自己的电影里出现吗?”

这个问题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我的电影院里可能根本没有电影可放。”想起世界树,流浪者低笑一声,抿了一口茶。他沉默片刻,没有立即回答愿意还是不愿意,只是重新定义道:“电影是给已经结束的东西看的。如果有一天需要回放,就说明那段时间已经不存在了。”

“我比较讨厌这种假设。这个问题是在默认我们会走到「需要回放」的那一天。”流浪者淡淡道。他低头摇晃茶杯,看着茶水的涟漪中倒映出的三人。“如果那是电影,那我更希望你们不在观众席。所以我不打算提前替任何人,预留那个位置。”

“如果真的有那种地方啊…”希尔薇娅想了想,放下茶杯。“不是非要等到那时候,如果真的要放,就在现在放映今天的事情吧。清晨的茶会,今天的这场雪,龙脊雪山的那场风行迷踪。”

“其实不用等死后。今天的茶会已经快要结束了,这场雪也是,游戏更是结算过了。”说到最后,她笑了一下,看向夕阳染红的窗外。“反正这些片段,本来就属于现在。”

“说得也是呢。”杜林愣了片刻,在理解这些话的意义后笑了一下。

茶杯被收走的时候,没有人刻意去对话。壁炉里的火焰逐渐低了下来,木柴在燃尽前发出极轻的噼啪声。窗外的雪还在落,却早已不再张扬,安静地覆盖屋檐、台阶,以及来时的脚印。桌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很快会干,但此刻还在。

希尔薇娅把最后一块甜点心推到桌子中间,发现已经没人再伸手了。奶油在室温里变得柔软,边缘微微塌陷。她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盘子往里收了收。

流浪者起身去添水,回来时顺手把壁炉旁那根快要烧尽的木柴拨正。火焰安静地舔上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冬日总是会给时间写一封慢信。用精致杯沿的热气,绘糖与红茶的比例,以及被雪色包围的片刻安宁。

茶会已经结束了。

没有谢幕,没有掌声。这些都已经发生过了。

于是时间开始慢慢往前走。

杜林是在离开之后才意识到这件事的。或许自始至终,有些「故事」都不需要在此刻被看得那么清晰。不是因为记录故事的纸张一片空白,而是因为那段时间从来没有被整理成可以观看的形式。

没有镜头,没有旁白,没有起承转合。只有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

茶会的温度,雪落下的速度,追逐时快速的心跳,猎手毫不留情的判断,还有被推开的贴近。

这些东西无法回放。

因为它们还没结束。

他能看到的故事,都是已经被时间允许整理的部分。所以没有观众能够看见那个仍然在发生,仍然停留在「此刻」的现在。这一切不是一间没有电影的电影院。

因为只要灯没有熄灭,影片就不需要上映。

门在身后合上,雪地上留下新的脚印,踩进旧的痕迹里,很快分不清先后。

而屋内,火还在燃烧。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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