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往常一样结束了在雨林的考察,此刻正缓慢走回须弥城。晨曦的光芒方从环绕的群山后方升起,将沉眠的城市镀上一层浅金的光芒。清早的咖啡厅总是过早地开张,于是他在这个不那么繁忙的时间内随手点了一杯咖啡,又顺手买了几张早报。时间似乎总是迫在眉睫,而对他来说,又仿佛没有那么重要。未来总归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却在此刻打发时间,正如毫无目的地的旅人在雨中赶路,可既然没有目的地,又为何在雨中出行。
周围人早已认识在此处待过几年的他,全当这位漂亮的年轻人是来自异国的学生。眼看他只是一如既往的用平淡且无谓的视线阅读清晨的早报,端咖啡的服务员便当他对这些太平的报道兴致缺缺,于是在端上咖啡的时候将几封包装良好的信封端给了他。烫金的信封似乎还带有主人封存的蜡液温度,字迹端庄,又略显主人窘迫的潦草。其主人罕见的没有用最具效率的打字机打出来的,甚至称得上是一封想要精心打造却意外显得有些草率的手稿。
后背的地址上是空的,唯有署名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词。Jane Doe。
年轻人漂亮的靛紫色双眸微微眯起,再一看早些时候报纸上打印的日期,便想起这几日*恰好*接近某个人的生日。他一边嗤笑一声,心道“意料之中”,一边还是老老实实的打开信封,把里面的信封取出来。不同于别人对他统称的「阿帽」——显而易见的,是因为他常常将那顶六瓣清莲的斗笠戴在头上的缘故——寄信人在信封内部的To名是斯卡拉姆齐。
不意外。知道他这个曾用名的人不多,某些意义上来说的确只有*她*知道他的这个曾用名,并且这么堂而皇之的用这个名字称呼他还不会让他不爽的稍微一皱眉。看在是固定的环节上,他还是照常读了下去:
我与你初遇的那日,似飞鸟吟诗,似繁花起舞;似风略原野,似沉光渡我。
我把第六支蜡烛取来放在桌上,此刻正坐在房间内给你写信。现在的曌言再次进入下雪的时节,透过窗户俯瞰城市,倒是能见到不少璀璨的灯火。现在处于一年之际的年底,为了即将到来的主诞生节,还有在那之前的我的生日,也算是迎来了一个相当热闹的冬季时节。
或许是被这些节日的氛围所感染,我忍不住想把我们的故事从初始时全部和盘托出。我想让你知道你早已是我人生中缺一不可的部分,是你让我变得完整。如果生命是一场浪漫旋律的八六拍浪漫圆舞曲,那么你就是我不可或缺的舞伴。每到这时,我就难以沉默,想要以自己的方式来书写记录我们之间的故事。
坠入爱河的人别无诉求。她既不要求理智,也不要求看客能够理解。独舞的时刻总是不需要观众,而我的一生则是在见到你的时候才开始的。那一年我才刚刚十六,现实总是能够轻而易举的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来。或许是青春期少女懵懂的叛逆,又或者是全新的环境让她封闭自我,与外界的隔绝总是让她非常自卑。它就像是一个孤岛,周围全部都是看不清的暗礁和与世隔绝的海浪,寒风锥心刺骨。对于这些,我的心早已淡漠,无悲无喜。
所以你出现在我生命的时间是如此的恰到好处,又是如此的顺其自然。那是是夏日鸣神岛的街市,是烟花盛放、光影斑斓、人声鼎沸的一夜。你站在风中,像是来自极远之地的冷冽来客。哪怕周围烟花震响、人潮汹涌,你都未曾给予哪怕一个眼神。你身上每一道折痕都不染尘埃,每一个动作都带有言之不尽的优雅。
我把这一切都喋喋不休的说给你听,是想让你知道,就是这样的惊鸿一瞥,对于一个十六岁胆怯羞涩的少女具有怎样巨大的力量。说来好笑,当时的你甚至都没有进入过我的生活,而你我不过是擦肩而过的过客。你的出现就好像一抹盛开在石缝中的花束,一种极具吸引,沉沦,孤独的气质,总是能让人不由自主的沦陷。于是我整个晚上都开始想你,想要了解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想要窥见你可能不为人知的过往。
于是在之后的某个年轮,我花了一个夏天,在那些曾经和你接触过的人中得知了你家乡的所在地,并在那里追逐黄昏,想要描绘出过往的绚丽色彩。我记得那里下过的每一场雨,旁晚时分的天空蓝的像是你眼睛的颜色。自此,我的人生好像就只有了一抹盛夏,每逢雨季,就连不经意坠落的细雨都在提醒我这是一场发生在过去的事情。夏天过后,天空的月亮同样会变化,而听见雨落就好似回到了那个时候,命运让我的心尖萌生出一朵朵灿烂的鲜花,而我又试图用心中的鲜花来点缀自己,企图临摹夏日所见的那抹明月。
可到头来的盛大似乎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我像是一个赌气的孩子一样私底下打响了一场想要接近你的战争,到头来还是拾到自己的储蓄,返回现实。那时我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就是爱,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不倾诉,不记录,但却像是无意间滑落心底的潺潺流水,再回过神来时,早已无法轻易的斩断你我之间的关联。
你现在可以看出来了吧,亲爱的?你当时对少女时代的我是一个多么想要沉醉的南柯一梦,多么不可思议的奇迹!自从心中的花田盛放起独属于你的玫瑰以后,我就像是获得了勇气,不再疏离人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动力,一种想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存在,你的优秀,以及我憧憬你的动力。我开始慢慢有了展现自我与优势的勇气,后来认识的朋友也无不例外地知晓我对你的情感。当初大家都看出我对你的情感早已饱含爱意,唯有我还像个傻瓜一样原地踏步,傻乎乎的认为我只是想要更加了解你而已!可爱情就是这样的不讲道理,因为我当时确切的认为我配不上你呀。
优秀又有行动力,神秘且高高在上,原本分散凌乱的感情使得我愈发看不清自己真实的心意,紧缩起来后又急切的外涌,炽烈的像是要将整个人灼伤,却终究寻不得正确的答案。你说你所缺失一颗「心」,但其实对于我来说,无论是相隔汪洋的万里之远,还是踏足故乡的擦肩而过,我的心灵距离你的心灵的距离都是一成不变的。我拥有了自己的交际圈,管理了不少社团,甚至因你而精通了许多课业,但我始终感觉我与你的距离未曾变换。不管全世界怎么说,我都认为自己的感受才是正确的,无论别人怎么看,我绝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看法。我像信徒爱着神明一样爱着你。
后来每逢同样的季节,当白茉莉花的清香在午后盛放时,我便沿着繁茂的花园游逛,静静地耽于触手不及的梦里。
再后来,我听朋友说你即将前往异国他乡的须弥执行任务。我倾听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这匆匆流逝的一分钟似乎都成为了我少女时期最幸福又最充实的时刻。我知道那是一个危险的任务,稍有不慎就会丢掉性命,但我还是遏制不住我心中的那份憧憬,或者是那份爱意。我想把这个瞬间告诉你,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哪怕那个时候的你认为自己一文不值,也依旧有一个生命心系于你,期盼,忐忑,并且充满憔悴。这毫无疑问是我最幸福的时刻,同时也是我最痛苦的时刻——看呐,二者就这样巧妙的结合在一起,相伴相依,哪怕是编织命运的神明恐怕也得为这随手留下的伏笔赞叹!
那一日我的父亲将我从旅途中拉回现实,并告知我需要为未来做准备。就这样,在本就繁忙的高中生涯中,我又添几堂补习班,学业的压力愈发让我喘不过气来。当时的我并没有许多想法,只是在夜半力不从心时想到和你初遇的场景。那时的我几乎足不逾户,很少上街,每天都坐在书桌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每当筋疲力尽之时,我就把心思集中在你的身上,并且在心中无数次告诉自己,或许再努力一点,就能见到你了。彼时的我试图把自己所有的痛苦都当成垫脚石,悄悄把关于你的每一个细节都暗暗铭记心中。
我周围的人都认为我腼腆,说我容易害羞,兴许这种可爱的性格会分外讨人喜欢。往往这时,我都只是笑笑,然后把自己的秘密深藏心底。只会讨人喜欢自然是远远不够,如果没有主动出击,那么机会就只会在我面前如指尖散沙般流走。这样又有什么意义?
好在之后我又见到了你。那是距离我十七岁生日的前几个星期,你依旧远远的站在高台的深处,只是比起初见时狂傲疏远的你,在此刻拥有了些许追求目标的情感。这也是我第一次不赞同你的时刻,也是在那时我隐约意识到,比起真的让你如愿以偿的完成执念所构建而起的夙愿,你的幸福与快乐似乎才是我所追求之物。你像是过着一场双面人生,表面比谁都光鲜亮丽,拥有崇高的理想和至上的权力,却把自己最接近人的所有情感都压抑着自己嚼下,无论何时似乎都没有把自己的需求放在前面。
我没有责怪你,亲爱的,我没有一分一毫责怪你的意思。倘若他人经历过你所经历的一切,早年家破人亡,朋友和收养的孩童纷纷离自己而去,他们的心态未必能有你一半好。只是在那一瞬间,我总感觉心中萌生出了另一种异样的情感——不能完全以不甘和妒忌来概括,倒不如说,在我看来很像是在生气。可以接纳你的一切的我居然在那时会生你的气?就连我自己都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让我坦率的跟你说吧,我并非在气闷我这一生只能在看不见的影子里肆意的爱着你,而是在气闷为何你永远没有正视过自己。你能够共情甚至理解他人的苦难,会在返回故乡时笑着为担心自己的老妪送上身上的财物,为何永远睁眼不见自我。
而在你目的没有达成的失败、乃至坠落时,我才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对你的感情究竟为何物。你的命运就像是一个空幻的剧场,一个恶意的玩笑,甚至挣扎到最后都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是夜中坠落三段的飞鸟;可在那一片刻我所想到的,却是你曾经拥有的那些温暖,星空的篝火下与能够称之为家人们的剑舞与对未来的欢欣雀跃。任谁都无法将那时的你与现在这个追寻执念的无心之人联系在一起,甚至犯下不少本不应犯下的错误——
但在我看来,接纳和原谅你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什么不齿的事情,同样不是什么牺牲。是的,在你失败的那一刻,我因为害怕彻底失去你而意识到了我对你那荒诞又深入骨髓的爱意。我不想日后在神无冢的墓里见到你。希望自己深爱的人活下去并获得幸福,本就是常理之中的事情。世人总是有一套世俗的评判标准,称之为名誉,耻辱,甚至是正义的东西,对我来说都不过是空洞的概念:我的立场只属于你一个人,只要你存在并且获得了幸福,那些所谓的世俗的见解又有何所谓。
我生于一瞬的视线相交,追随着挚爱之人奔跑。奉献出所有自心田与记忆中生长的花,我仍在骨髓中与你同床——答案是爱。我意识到这个世界上除你之外,没有另一人能让我的心倾其所爱。可这时的你又是我的一个什么人呢,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一道行走在白夜的影子。你走过我,犹如卷走落花的无情流水,总是走啊,走啊,不停的向前。曾经路过寺庙、跟母亲一起上香跟佛祖许愿时,我曾偷偷在心中许下希望你幸福的愿望;再后来周游世界时,我则在无数历史悠久的古老教堂中,无数次许下同样的愿望。
我喜欢蛋糕,也喜欢你。在这个特定的时节,我同样不会要求那许多。一张圆桌,一个炉火,一盘摆在桌上的点心。因为在我过往年轮关于你的回忆中,有歌声,有夏日,有晨钟暮鼓,有海风、寺庙、手写的文字,还有一张永远留给你的位置。
我还爱你。我从未忘记你。我一直在走向你。
您忠诚的,Jane Doe。
他看完信以后,良久地凝视信纸,过得许久才把信件放回桌上。他略有无奈的扶额思考,就像是在揉捏那稍作疼痛的眉心。这种刻意模仿情节剧的夸张写法,还真是某些意义上的始料未及。他当然认识这位自称Jane Doe的麻烦小姐是谁,每一个关于她的回忆都能清晰的浮现脑海,记忆犹新,又混乱不堪。
当他把信封打开后,他看到了藏在底部的一朵白色茉莉花。他愣了一下,好似心中的湖泊遏制不住地泛起涟漪,嘴角不自觉弯起。他感到不朽的爱意,忍不住低下了头,像是怕被人看清此刻的表情。他把信连同花一起收好,却找人要来了纸笔。此刻的阳光恰好透过窗外洒进屋内,但见他在地址的部分留白,却在姓名处写下了:John Doe。
“生日快乐,我亲爱又肉麻的Jane Doe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