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像一道救赎。林晓薇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想去问李静茹一道题(虽然她其实会),借机打断后排那令她窒息的氛围。但李静茹似乎有事,匆匆说了句“有问题下午自习课问”,便夹着教案离开了。
然后,她看到了更让她血气上涌的一幕。
陈鑫浩和大飞那两个跟屁虫,果然又凑到了季瑜和周北祁那边。他们舔着脸,围着周北祁,一副“求学若渴”的蠢样子。而周北祁,那个对任何人都惜字如金、永远保持距离的周北祁,竟然真的……拿起了笔,开始在草稿纸上给他们(主要是给季瑜)讲解起来!
虽然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平静无波,但林晓薇看得分明,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是落在季瑜那张因为困惑而微微蹙起、又因为听懂一点而骤然亮起微弱光芒的脸上。甚至,他会用笔尖,极其自然地,点一下季瑜草稿纸上错误的地方,平静地指出问题。
那种近乎……“教导”的姿态,那种无声流淌的、只存在于他们几人之间(即使包括那两个蠢货)的、奇异的专注氛围,像一根根毒刺,狠狠扎进林晓薇的眼睛里,心里。
她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物理习题集,指关节泛白。周围的同学在嬉笑打闹,收拾书本,准备去操场活动,喧嚣嘈杂,但这一切仿佛都离她很遥远。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后排角落里,那幅刺眼到让她几乎要呕吐的画面。
她看到季瑜因为周北祁的一句提示而恍然大悟,轻轻“啊”了一声,那声音很低,带着病后的沙哑和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她看到周北祁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似乎……点了一下头?虽然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林晓薇确信自己看到了。
她在心里冷笑。看啊,多和谐。英雄救美?不,是学霸拯救学渣。多么感人,多么……令人作呕。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曾鼓起勇气,拿着一张不会的竞赛题,走到周北祁座位旁,小声地、带着期待和忐忑地问:“周北祁同学,这道题……你能帮我看看吗?”
当时周北祁正在看一本全英文的原版书,闻言,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手里的题,又扫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脸,然后,用他那惯有的、没什么起伏的语气说:“这道题,李老师上课讲过类似题型。推导过程在课本第127页,例题3的变形。你可以先自己看。”
说完,他便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书,再没给她一个眼神。
礼貌,疏离,公事公办。将她所有的期待和勇气,瞬间冻成冰渣。
而现在,他对季瑜,却可以主动递纸条,可以耐心讲解,可以……用那种近乎纵容(在她看来)的态度,对待一个连课堂基础都跟不上的人。
凭什么?!
巨大的不甘和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她死死盯着季瑜那张依旧苍白、却因为听懂一点题而似乎有了些许生气的侧脸,盯着他额前那道碍眼的疤痕,一个恶毒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悄然滋生。
也许……她该做点什么。提醒一下周北祁,提醒一下大家,这个季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那些“光辉历史”,他那个混乱不堪、暴力滋生的家庭,他这次进医院的“光荣事迹”……难道不该被大家知道吗?周北祁那样优秀、干净、前途无量的人,不应该被这种人拖累,玷污。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短暂的、病态的兴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她了解周北祁。他聪明,敏锐,极度厌恶麻烦和越界的行为。如果她贸然行动,很可能引火烧身,让周北祁更加疏远她。
她需要更谨慎,更……巧妙。
上课铃再次响起,打断了后排短暂的“补习”。陈鑫浩和大飞意犹未尽地回到座位。周北祁也重新拿起了那本英文书,恢复了那副与世隔绝的平静模样。只有季瑜,还低着头,对着草稿纸上修改过的步骤,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消化。
林晓薇缓缓坐回座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摊开,手指却还在微微发抖。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观察,等待。
季瑜既然回来了,就不可能永远躲在周北祁那点隐秘的关照后面。这个班级,这个学校,有太多双眼睛,太多张嘴巴。他的“黑历史”,他的“不堪”,就像他额头上那道疤,再怎么遮掩,也总会被人看见。
而她,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轻轻地,推那么一把。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和周北祁站在同一个世界的人。谁才是那个……不该出现的、碍眼的污点。
林晓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近乎完美的弧度。她重新抬起头,目光投向讲台,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澈专注,仿佛刚才那片刻的狰狞与算计,从未在她美丽精致的脸上出现过。
只是,在她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心里,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柔软的掌心,带来清晰尖锐的刺痛。
一场无声的硝烟,已然在她心底弥漫开来。
而她的猎物,还茫然无知地,沉浸在那一点因为弄懂一道数学题而获得的、微弱的、可笑的满足感里。
真是……可怜,又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