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瑜的眼泪,像是流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也冲开了堵在心口的、沉重的淤塞。他在周北祁沉默却不容置疑的擦拭和那句冰冷刺骨的承诺中,渐渐平静下来。眼皮沉得厉害,身体各处尖锐的疼痛和深沉的疲惫,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将他再次拖入昏沉的、不再那么黑暗冰冷的浅眠。
周北祁看着他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只是眉心依旧无意识地微蹙,脸上泪痕未干,在夕阳的光线下泛着脆弱的光泽。他起身,走到洗手池边,用温水浸湿了毛巾,拧干,然后回到床边,动作极其轻柔地,为季瑜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又润了润他依旧干裂的嘴唇和额头。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镜片后的眸光沉静,深不见底,只有搭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内心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波澜。
黄昏时分,医院走廊里重新响起了脚步声、说话声,夹杂着推车滚轮的声音,是晚餐时间到了。但504病房的门,被“哐”地一声撞开,进来的却不是送餐的护工。
“瑜哥!我们来了!”陈鑫浩人未到声先至,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花里胡哨的果篮,差点卡在门框上。他身后跟着同样风风火火的大飞,手里也拎着个袋子,看形状像是……外卖?
两人一眼就看到床上已经睁开眼(虽然只是眯着)、脸色依旧苍白但明显醒着的季瑜,顿时眼睛一亮,像两只撒欢的大狗,猛地扑到床边。
“瑜哥!你醒了?!真的醒了?!”陈鑫浩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把果篮随手往地上一放,伸手就想拍季瑜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刹住,改为小心翼翼地在季瑜眼前晃了晃,“能看见我不?认得我是谁不?我是浩子啊!”
大飞也凑到另一边,弯下腰,仔细盯着季瑜的脸,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和担忧:“哥,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饿不饿?我们给你带了吃的!”
季瑜被他们吵得脑仁嗡嗡作响,勉强掀开眼皮,看着眼前两张放大、写满关切的脸,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水!水!”陈鑫浩立刻反应过来,转头就在床头柜上找水杯,看到那杯温水,拿起来就要喂。
“用这个。”周北祁平静的声音响起,递过来一根新的吸管,插进杯子里。他自己也站了起来,将椅子稍微挪开些,给这两个咋咋呼呼的家伙腾出空间,但并没有离开,只是退到了稍远一点的窗边,抱臂靠着墙,目光平静地看着。
陈鑫浩连忙接过,小心地将吸管凑到季瑜唇边:“哥,慢点喝。”
季瑜就着吸管,小口小口地吸着温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涸刺痛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慰藉。他喝了几口,摇摇头,示意够了。
“浩子,大飞。”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厉害,但总算能听清。
“哎!在呢在呢!”两人连忙应声,眼眶又开始泛红。
“我……没事。”季瑜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安抚的笑,却因为牵动脸上的伤口和虚弱的身体,只形成一个有些古怪的、脆弱的弧度。
“还没事呢!脸白得跟纸一样!”陈鑫浩吸了吸鼻子,想起下午听到的消息,又愤愤道,“瑜哥,我们都听说了!你爸他……真是个混蛋!警察找到他没有?抓起来没?”
大飞也捏紧了拳头:“哥,你放心,等你好点了,我们替你出气!”
提到那个人,季瑜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深深的疲惫和麻木。“警察……在找。不说他了。”他不想再提那个人,转移了话题,“你们……今天训练怎么样?”
“哎呀!别提了!”陈鑫浩果然被带偏,立刻开始倒苦水,也忘了压低声量,“下午那训练,累死个人!老张(体育老师)跟吃了枪药似的,逮着我们猛练!大飞这傻大个,还走步!被老张一顿吼!”
“放屁!明明是你传球失误!”大飞不服气地反驳。
“我那叫战术性转移!是你看不懂!”
“转移个鬼!直接传到对方手里了!”
两人就这么在季瑜床边,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吵了起来,争执着下午训练里谁谁谁犯了蠢,谁谁谁进了个漂亮球,班主任又说了什么无聊的训话,哪个女生偷偷来看训练了……话题跳跃,毫无逻辑,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生机勃勃的嘈杂。
季瑜安静地听着,虽然脑子还昏沉,身上也疼,但听着这些熟悉的、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争吵,看着两个朋友为了屁大点事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心里那片冰冷荒芜的地方,似乎也悄无声息地,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和……真实感。
他还在这里。他的朋友们也在。生活里那些鸡毛蒜皮、令人烦恼又令人发笑的琐事,也还在继续。
这感觉,不坏。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吵得投入的陈鑫浩和大飞,看向了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