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放下棉签和水杯。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去碰触季瑜的嘴唇或脸颊。而是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拂开了季瑜被泪水沾湿、黏在眼角和太阳穴的几缕凌乱碎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然后,他的手指,顺着季瑜偏头的弧度,轻轻托住了他冰冷湿润的脸颊,用了一点力道,不容拒绝地、却又极其温柔地,将他的脸,缓缓地、转了回来,让他重新面向自己。
季瑜被迫转过脸,眼睛还死死闭着,泪水却流得更凶了,顺着周北祁微凉的指尖,蜿蜒而下。嘴唇死死抿着,下巴却在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
周北祁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他沾满泪水的、苍白脆弱的脸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拭去季瑜眼角和脸颊不断滚落的泪水。他的指腹微凉,动作却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却布满裂痕的珍贵瓷器。
“别哭。”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更沉,更缓,也似乎……更靠近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平静无波的陈述,而是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叹息的、陌生的温和。
“我在这里。”他补充道,每个字都清晰,缓慢,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般的分量。
季瑜的睫毛,颤抖得更厉害了。泪水却似乎因为这句话,和他指尖那一点点笨拙却真实的抚慰,而流得更加汹涌。他依旧咬着唇,不肯睁眼,不肯发出声音,但身体那强撑的、僵硬的颤抖,却似乎因为这两句简单的话,和脸上那点微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而悄然松懈了一丝。
周北祁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用指腹,一遍遍,极其耐心地,拭去季瑜脸上不断涌出的、滚烫的泪水。另一只手,依旧轻轻地托着他的脸颊,传递着一点点微不足道、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真实的支撑。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将这幅无声流泪与沉默擦拭的画面,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朦胧的光晕里。
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变得缓慢而粘稠。
不知过了多久,季瑜的眼泪,终于渐渐止住了。只剩下长长的睫毛,还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微微颤动。他依旧闭着眼,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是还带着细微的抽噎。
周北祁也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他的指尖,还停留在季瑜微湿的脸颊上,带着泪水的湿意和温热。
他静静地看着季瑜,看着他那张哭过后、显得更加苍白脆弱、却也仿佛卸下了一点沉重负担的脸。看着他依旧紧抿、却不再死死咬住的嘴唇。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微微俯身,拉近了距离。
他的气息,混合着松针的冷冽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他自己的味道,轻轻地拂在季瑜湿润的脸颊和紧闭的眼睫上。
他用一种极低、近乎耳语、却又清晰得如同烙印的声音,在季瑜耳边,缓慢地说:
“欺负你的人,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百倍,千倍。”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但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之下,蕴含的,是一种冰冷刺骨、不容置疑的、近乎恐怖的决心和……杀意。
季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他依旧没有睁眼,但睫毛的颤动,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周北祁说完,缓缓直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季瑜,然后,收回了托着他脸颊的手,也收回了为他拭泪的手。
他重新坐回椅子,姿态恢复了惯有的挺直和疏离。只是目光,依旧落在季瑜脸上,未曾移开。
窗外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洁白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安静地交叠。
病房里,重归寂静。
只有泪水干涸的痕迹,还残留在少年苍白的脸颊。
和那句冰冷刺骨、却带着沉重守护意味的承诺,无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刚刚被泪水浸湿、又被笨拙拭干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