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的烦躁

第二天清晨，季瑜是顶着一对更明显的黑眼圈走进教室的。昨夜跟物理符号的鏖战似乎榨干了他最后一点精力，连走路都有些发飘。他几乎是拖着脚步挪到座位，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就瘫在椅子上，脑袋一歪，准备在早读开始前抓紧时间补个回笼觉。

意识刚有些模糊，旁边就传来轻微的动静——是周北祁来了。

季瑜的瞌睡虫瞬间跑了一半，但身体还是懒洋洋地瘫着，没动，只是眼皮掀起一条缝，偷偷瞄过去。

周北祁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依旧扣得一丝不苟，袖口平整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他放下书包，拿出书本，动作流畅安静，和往常没什么不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侧脸上，给那副银边眼镜镀了层淡金。

似乎……又恢复正常了？

季瑜心里嘀咕，昨晚那点莫名的空落和烦躁，在看到周北祁这副平静如常的模样时，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松懈，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隐隐的失望？

呸，失望个屁。他巴不得这瘟神一直这么正常，别再整什么幺蛾子。

他正想着，准备彻底闭上眼补觉，忽然，一阵极淡的、清凉的薄荷气息，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不是周北祁身上那种惯有的、清冽的松针味道，而是一种更直接、更醒神的薄荷糖的香气。

季瑜鼻翼动了动，下意识地又掀开眼皮看去。

只见周北祁正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铁盒，盒身没有任何标签，看起来简约又冷淡。他打开盒盖，用指尖捻出一颗小小的、透明的薄荷糖，放进了嘴里。随即，他合上盖子，将小铁盒随意地放在了两人桌子中间的“三八线”附近，靠近他自己那一侧，但并没有完全收回去。

季瑜：“……”

他盯着那个深蓝色的小铁盒，又看看周北祁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吃糖？周北祁？这人设是不是有点崩？而且这糖……味道好像挺浓，隔着半臂距离都能闻到那清冽提神的薄荷味，不断往他鼻子里钻，搅扰着他残存的睡意。

周北祁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季瑜的视线，含了糖，便翻开一本英文杂志，专注地看了起来。只是那薄荷糖似乎融化得很快，清凉的气息一阵阵散发出来，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无声蔓延。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响起嘈杂的读书声。季瑜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那薄荷味像是长了脚，一个劲儿往他脑子里钻，清醒得让人烦躁。他试图忽略，但那气息萦绕不去，甚至比周北祁本人那种安静的存在感更让人难以忽视。

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那个小铁盒，心里暗骂：吃个糖也这么招摇！

就在这时，周北祁忽然动了。他放下杂志，伸手去拿水杯，手臂的动作似乎不经意地带了一下，那个放在“三八线”附近的深蓝色小铁盒，“嗒”地一声轻响，被碰倒，朝着季瑜这边滚了过来，正好停在季瑜的课本旁边。

季瑜身体一僵。

周北祁似乎这才注意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小铁盒上，又抬起眼，看向季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依旧，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梢，仿佛在说：哦，不小心碰到了。

他没有立刻伸手把铁盒拿回去，只是那么看着。

季瑜瞪着他，又瞪了瞪那个近在咫尺的铁盒。铁盒盖子因为刚才的滚动松开了些许，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薄荷糖，清凉的气息更加直接地扑面而来。

什么意思？不小心？鬼才信！这混蛋绝对是故意的！

季瑜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他想装作没看见，或者更狠一点，直接一巴掌把那铁盒扇到地上去。但……那薄荷糖的味道，确实……挺醒神的。他昨晚没睡好，现在脑子像一团浆糊，这味道倒是让他清醒了不少。

而且，周北祁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不催促，不言语，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僵持了几秒钟。早读课的嘈杂成了背景音。

最终，季瑜像是跟自己赌气，又像是被那薄荷味勾得有点忍不住，飞快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糖，然后迅速撤回手，仿佛那糖是什么烫手山芋。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做完后他立刻扭过头，面向墙壁，只留给周北祁一个后脑勺和微微发红的耳尖。

他把那颗小小的、清凉的糖塞进嘴里。瞬间，强烈的薄荷气息在口腔里炸开，直冲头顶，让他昏沉的脑子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清爽，微甜，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凉意。

……味道居然还不错。

他鼓着一边腮帮子，含着糖，假装专注地看着面前空白的墙壁，实则全身的注意力都在旁边。他能感觉到周北祁的视线似乎在他后脑勺上停留了一两秒，然后移开。接着，是轻微的、小铁盒被拿回去的声响，以及盖子被重新盖紧的“咔哒”声。

之后，周北祁那边便再无声息，只有翻动书页的轻响，和空气中若有若无残留的薄荷清气。

季瑜悄悄松了口气，但嘴里那清凉甜润的味道，却让他心里那点别扭和疑惑又冒了出来。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昨天的无视）再给颗糖（今天的薄荷糖）？周北祁到底在搞什么鬼？一会儿冷得像冰，一会儿又……虽然这“给糖”的方式也够气人的。

他含着糖，清凉感持续刺激着味蕾和神经。昨晚熬夜啃书的疲惫似乎被驱散了些，但脑子里的问号却更多了。他忍不住用舌尖顶了顶那颗正在慢慢变小的糖，甜味和凉意交织。

早读课在季瑜心神不宁和薄荷糖的清醒作用下结束了。下课铃响，周北祁合上杂志，开始收拾桌面，准备下一节课。

季瑜嘴里的糖也化得差不多了，最后一丝甜意消失，只留下满口清凉。他舔了舔牙齿，正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比如质问对方为什么把糖盒“不小心”弄过来，或者干脆继续装死——周北祁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拿起那个深蓝色的小铁盒，在手里轻轻掂了掂，然后，在季瑜有些错愕的注视下，将铁盒放在了两人桌子中间那条无形的“三八线”上，更靠近季瑜这边一点。

“提神。”周北祁开口，声音比以往更冷，没什么起伏，却像冰珠子一样清晰地砸进季瑜耳朵里，“免得你上课打瞌睡，打扰我听课。”

他说完，没再看季瑜瞬间僵住的表情和那双瞪大的眼睛里腾起的怒火，兀自拿起下节课的课本，翻开到预习的那一页，坐姿端正得像是标尺量过，目光直视前方黑板，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硬疏离。

仿佛刚才扔过来的不是一盒薄荷糖，而是一句冰冷的事先声明，或者一件用来堵住噪音源的、毫无感情的工具。

季瑜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差点没背过气去。他盯着那个被随意放在“三八线”上、更靠近自己这边的深蓝色铁盒，又猛地抬头看向周北祁冷冰冰的侧影，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

打扰他听课？！

这他妈是什么狗屁理由！他季瑜睡不睡觉，打不打瞌睡，关他周北祁屁事！以前他趴桌子上睡一上午，也没见哪个同桌敢放半个屁！怎么，好学生就了不起？听个课还要环境绝对安静？嫌他吵？那他妈换座位啊！谁求着他坐这儿了！

还有这糖！这算什么意思？施舍？还是变相的警告——“给你点东西提提神，安静点，别影响我”？

季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昨天被当众揭穿抄错答案还要难堪。那是一种被彻底嫌弃、被视为碍眼障碍物的羞辱感。他手指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抓起那铁盒砸回周北祁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