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周北祁说,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那就麻烦你了。”
他答应了?
季瑜愣了一瞬,准备好的后续狠话卡在了喉咙里。他没想到周北祁会这么轻易就同意,这反而让他心里那点不安隐隐扩大。这家伙是真傻,还是……有别的打算?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季瑜压下那点疑虑,哼了一声,转身就往教室后门走,脚步迈得又大又急,仿佛生怕周北祁反悔似的。
“跟紧了,迷路了老子可不管。”
周北祁没说话,只是拎起自己看起来并不沉重的书包,不急不缓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穿过开始变得空旷的走廊,朝着与学校正门相反的、通往废旧器械室和后门的方向走去。
走廊的光线逐渐暗淡,夕阳被高大的教学楼切割成破碎的光块。季瑜走在前面,能清晰地听到身后周北祁平稳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那脚步声莫名地让他有些烦躁,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或者……嘲弄?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梯,冲出教学楼侧门,直奔那条掩映在几棵老槐树和一堆废弃体育器材后面的狭窄巷子。巷子不长,尽头是锈迹斑斑的学校后铁门,通常锁着,平时极少有人来。
陈鑫浩和大飞他们已经等在那里了,加上另外两个平时跟着季瑜混的男生,一共四个人,或倚或靠在斑驳的墙上,看到季瑜过来,立刻站直了身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季瑜身后——那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周北祁。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叫喊。
季瑜在巷子中间停下,转过身,堵住了周北祁的来路。陈鑫浩几人也默契地散开,隐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周北祁在距离季瑜两三米的地方停住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几个人,最后落回季瑜脸上。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季瑜被他这种反应搞得更加火大,他往前踏了一步,抬了抬下巴,语气恶劣:“怎么样,这‘校园环境’,还满意吗,大学霸?”
周北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微微侧头,似乎打量了一下周围堆放的破旧垫子和生锈的单杠,然后才将视线重新聚焦在季瑜身上。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清晰无比:
“你叫我过来,”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闪了一下,“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季瑜嗤笑,活动了一下手腕,“请你喝茶?少废话,周北祁,早上那声‘小猫’,叫得挺顺口啊?现在,给你个机会,收回那句话,然后……”
他故意停顿,想看到周北祁脸上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惧色或妥协。
但周北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季瑜咬了咬牙,继续道:“然后,从老子眼前消失,以后在教室,最好也当个哑巴。听懂了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大飞几人不耐烦地动了动脚。
周北祁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季瑜心湖,激起了更深的波澜和……不安。
然后,季瑜看见周北祁抬起手,不是做出防御或攻击的姿态,而是……慢条斯理地,开始解他左手腕上衬衫的袖扣。
一颗,两颗。
他将挽起的袖口又往上捋了捋,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冷白的小臂。那动作做起来,不像要打架,倒像是准备进行某种严谨的实验,或者弹奏一曲钢琴。
做完这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动作,周北祁才重新看向季瑜,那双浅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折射出一种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
“不太懂。”他说,语气甚至称得上礼貌,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季瑜瞳孔骤缩,“而且,我比较好奇……”
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和季瑜的距离,两人之间只剩下一臂之遥。季瑜甚至能看清他镜片上倒映出的、自己有些错愕的脸。
周北祁微微倾身,用那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平静无波却又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缓缓问道:
“……如果我说‘不’,你这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准备怎么挠我?”
季瑜的呼吸猛地一窒。
巷子里昏暗的光线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操场的喧嚣,都像被隔在了另一层玻璃之外。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以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又急促的搏动。
那声音,那语气,那该死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平静……就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用怒火和虚张声势包裹起来的气球。
“你他妈……”季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疑而微微发颤。他猛地扬起拳头,肌肉贲张,带着风声就要朝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可恶的俊脸挥过去。
“瑜哥!”旁边的陈鑫浩吓了一跳,下意识想上前阻拦。这要是真在脸上留下明显伤痕,事情可就闹大了。
然而,季瑜的拳头在距离周北祁脸颊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不是因为陈鑫浩的喊声,而是因为周北祁的反应——或者说,没有反应。
周北祁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只青筋微凸、蓄势待发的拳头上,又缓缓移回季瑜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他甚至还维持着那微微前倾的姿势,仿佛季瑜挥过来的不是拳头,而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任何格挡或反击都更具冲击力。季瑜的拳头僵在半空,进退两难。他能感觉到旁边大飞几人投来的目光,那里面似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妈的。
就在这僵持的、令人无比难堪的几秒钟里,周北祁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点探究的意味:
“力气看起来不小。”他像是评价一件物品,目光扫过季瑜紧绷的小臂,“不过,发力方式不太对,肩关节和腰胯的配合有问题,这样打出来的拳头,力量会散掉至少三成,而且容易拉伤自己。”
季瑜:“……?”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或者怒火已经烧坏了他的脑子。这个书呆子在说什么?发力方式?腰胯配合?他在……指导自己怎么打架?
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愤怒,让他浑身僵硬。
周北祁似乎没打算等他消化,继续用那种平淡的、仿佛在讲解物理题的语调说:“还有,你重心太靠前了,下盘不稳。如果刚才我真的侧身,或者只是简单格挡带一下,你自己就会因为惯性冲出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很可能会撞到那边生锈的单杠上,应该会挺疼。”
他甚至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巷子角落那堆废弃器械。
季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截突出的、锈迹斑斑的铁杆,想象了一下自己一头撞上去的场景,后背莫名一凉。随即,更深的羞恼席卷而来——他竟然被一个“好学生”用打架理论给教育了?!还是在他自己的“地盘”上,当着他小弟的面!
“你……”季瑜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干涩,准备好的所有狠话和威胁,在这番离谱的“技术分析”面前,都显得幼稚可笑,无力出击。他憋了半天,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色厉内荏的低吼:“少他妈在这儿装模作样!”
周北祁终于直起了身子,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感。他重新开始整理自己刚刚解开的那截袖口,手指灵活地将袖扣扣好,动作优雅得与这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不是装模作样。”他扣好最后一颗袖扣,抬眼,目光再次落在季瑜脸上,这次,那浅色的瞳孔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他拎起放在脚边的书包,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另外,‘小猫’这个称呼,我觉得挺合适。”在季瑜再次爆炸之前,他平静地补充,“至少目前为止,你表现出的攻击性,和试图引起注意的方式,很像。”
说完,他不再看季瑜瞬间精彩纷呈的脸色,也没理会旁边目瞪口呆的陈鑫浩几人,径直转过身,朝着巷子口,也就是他们来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环境熟悉完了,多谢。”他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传来,平淡无波,“明天见,同桌。”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