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狭影，无处可藏

集市人声鼎沸，叫卖声、游人的说笑揉成一片喧嚣，将苏念安的气息彻底吞没。

苏念安埋着头，跟着涌动的人流快步往前走，不敢有片刻停留。街边摊贩摆着五颜六色的吃食与小玩意儿，往来行人擦肩接踵，可她半点心神都分不出给周遭热闹，后背始终绷得发紧，仿佛那道阴沉沉的目光还牢牢锁在她身上。

她不敢走主路。主街开阔，目标太过显眼。拐进一条狭窄的分支小巷，青石板路面凹凸不平，两侧是低矮民居，墙根爬着青苔。巷子里行人稀少，只有零星住户倚着门框闲谈。

苏念安放慢脚步，强迫自己稳住急促的呼吸。

现在最要紧的，是换掉身上这身衣服。方才在花海奔跑，衣裙沾了不少花瓣泥土，太过扎眼。

她目光快速扫过巷口，看见一家小小的成衣铺，木门半敞，里面挂着朴素的布衣。

苏念安推门而入，店内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板娘，正低头整理布料。

“老板娘，麻烦给我拿一件简单的长衫，还有帽子。”她压着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指尖攥着方才悄悄从身上摸出的少量零钱。

老板娘抬眼打量她一眼，见她神色匆忙，却不多问，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灰蓝色棉麻长衫，还有一顶宽檐布帽：“这件料子耐脏，帽子能遮脸。”

苏念安接过，快步躲进里间屏风后面更换。褪去那件沾着落英的衣裙，换上宽松的灰衫，戴上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

走出铺子，她向老板娘道谢，再次踏入小巷。

换了装束，辨识度低了许多。可她心里清楚，这只能短暂掩人耳目，挡不住苏澈。他追寻的从来不止是容貌，还有属于她的气息。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小镇。

另一边，集市入口。

苏澈站在花海与长街的交界，春风吹起他的衣摆，方才眼底翻涌的暴怒稍稍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没有盲目冲进人群狂奔搜寻。

三百年的等待，漫长到足以让他学会耐心。

苏念安想逃，想借人海掩盖踪迹，可世间万物，只要她走过，便会留下痕迹。花草泥土，空气里残留的气息，都可以成为他追寻的线索。

他闭了闭眼，心神向外铺展。无形的感知如细密蛛网，顺着长街，一点点蔓延进小镇纵横交错的街巷。

集市里无数人的气息杂乱交织，像一团乱麻。但他耐心分辨，捕捉那一缕他刻在神魂里、熟悉到骨髓的味道。

片刻，他缓缓睁眼，目光锁定左侧那条岔巷。

“找到了。”

低声吐出三个字，苏澈抬步走入街巷，步伐从容，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寻常游人闲逛，可每一步，都在不断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巷子里，苏念安正走到岔路口，犹豫该往哪个方向走。

往左，通向小镇的渡口，可以乘船离开此地；往右，是小镇后门，连通山间小路。

渡船目标明确，一旦苏澈查到渡口，很容易拦截。山间小路分支繁多，更利于隐匿。

她正要转向右侧山道方向，一阵极淡的、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顺着风飘进鼻尖。

苏念安浑身血液瞬间一凝。

他追来了。

没有时间再犹豫。她立刻转身，快步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仅容一人通行的幽深巷弄。巷壁高大，两侧院墙几乎挨在一起，光线昏暗。

脚步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缓慢，清晰，一下一下，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安安，不用再躲了。”苏澈的声音隔着巷内的阴影传来，不高，却在密闭的巷道里回荡，“你跑不掉的。”

苏念安没有回应，拼命向前走，前方巷口隐约能看见通往后山的入口。

“我给过你机会。”苏澈继续开口，声音裹着难以言说的伤痛，“我愿意带你看山河，愿意试着不再禁锢你。可你选择骗我，选择逃走。”

苏念安脚下不停，心底一片清明。

他口中的“机会”，从来不是真正的自由。就算此刻她没有逃，等新鲜感褪去，她依旧会重新被困在那栋别墅里。他的放手，只是一时的施舍，不是真心的成全。

“苏澈，你所谓的成全，是建立在我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的前提下。”她侧过头，声音在巷道里轻轻回响，“可我永远不会心甘情愿。”

话音落下，她已经冲到巷尾出口，前方是一片通往后山的土路，草木丛生。

可就在她踏出巷口的一瞬间，地面泥土忽然蠕动，细细的藤蔓破土而出，交织成网，横拦在她面前，死死封住去路。

藤蔓枝条柔韧，泛着淡淡的青芒，是苏澈动用的力量。

苏念安脚步猛地刹住，回身看向巷道深处。

苏澈缓步走出阴影，站在离她数步之外。春日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眼底沉沉的暗色。

“我不想伤害你。”他看着她，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带着破碎的执拗，“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次消失。三百年前失去你的滋味，我尝够了。”

“所以你就要把我抓回去，继续关起来？”苏念安攥紧拳头，帽檐下的目光冷静地迎上他，“就算我人在你身边，心永远不会属于你。”

“我可以等。”苏澈轻声说，“上次，我等了三百年。这次，多久我都愿意等。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只有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缓缓抬手，藤蔓微微颤动，慢慢向她收拢，没有带着杀意，只是打算困住她的行动。

苏念安快速扫视四周，身后是幽深窄巷，前方被藤蔓封死，左右是高高的院墙，几乎没有退路。

难道，就要在这里被抓回去？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旁边院墙，墙头生着老树根。

没有丝毫迟疑，苏念安后退半步，猛地蹬踏墙面，借力向上一跃，伸手抓住墙头粗壮的树根，翻身翻上院墙。

落在院墙另一边，是一户人家的后院，院内晾晒着衣物。

“安安！”苏澈见状，声音陡然沉下，抬手想催动藤蔓去缠住她的脚踝，可她已经翻过墙头，落在另一处院落。

苏念安落地之后，不敢停顿，穿过院子，从后院小门跑出去，再次闯入错综复杂的街巷。

墙头上，苏澈静静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偏执愈发浓重。

一次次逃，一次次躲。

可无论她翻越多高的墙，穿过多少条街巷，他都会一直追下去。

苏念安在陌生街巷里不停穿梭，心脏狂跳。

短暂甩开了他，但她知道，这只是又一次拖延。小镇范围有限，苏澈的感知无处不在，她被困在这里，迟早会被找到。

必须想办法离开这座小镇。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渡口方向。渡船目标显眼，可那是离开这片地域最快的途径。

哪怕风险巨大，她也必须试一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