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

落英在风里簌簌翻飞，像一场仓促又破碎的春雪。

苏念安埋着头，在密集花株之间拼命穿梭。花瓣不断刮擦着她的脸颊，细碎的花枝绊住脚踝，她不敢放慢半分脚步。

耳边还回荡着苏澈那一声撕裂般的呼喊，那声音裹挟着三百年积攒的偏执与崩塌的痛楚，穿透人群的喧闹，直直扎进她的后背。

她不敢回头。

一旦回头，看见他眼底那种濒临疯狂的绝望，她的心绪难免动摇。而此刻，任何一丝迟疑，都会让她重新落入囚笼。

花海广阔，游人四散。方才野餐打翻引发的骚动还没有平息，不少游客依旧围在原地，正好替她掩盖了踪迹。苏念安压低身形，借着成片花枝的掩护，朝着山下停车场相反的方向跑。

她清楚苏澈的能力有多恐怖。若是往车子的方向逃，不出片刻，就会被他截住。

“安安！”

苏澈的声音再次响起，距离比刚才更近了几分。那温柔缱绻的伪装彻底撕碎，只剩下冰冷的颤抖，“出来！别躲！”

他站在方才两人停留的地方，目光扫过层层花海。方才还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一片阴翳。

数月朝夕相伴的温顺、灯下安静听他诉说往事、深夜递上热茶的体贴……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飞速翻涌。原来所有那些让他心动、让他以为终于得偿所愿的瞬间，全都是假的。

是她精心布下的局。

他耗费三百年执念，好不容易再次寻回她，一点点放下戒备，鼓起勇气打开牢笼带她来看春日花海。可换来的，依旧是背叛与逃离。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酸涩与暴怒交织翻涌。周身的空气微微震颤，周遭枝头的花瓣骤然停止飘落，连吹拂花海的风，都仿佛凝滞一瞬。

游人尚且没有察觉到这股异样，依旧自顾说笑。

苏澈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不容抗拒的执拗。

他不会让她再次消失。

三百年前，他失去过她一次。漫长孤寂的岁月日夜啃噬他，他绝不能承受第二次。

苏念安一口气奔出很远，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她躲在一大丛盛放的野樱之后，微微探头向后望去。

隔着层层叠叠的花树，她看见苏澈缓步走入花海。他没有狂奔，步伐缓慢却稳定，目光一寸寸扫过每一处可以藏身的角落。

他并不慌乱，只是安静地搜寻。可这份平静，比暴怒更让人心惊。

他能感知她的气息。

苏念安心头一沉。她早该想到，三百年的力量，怎么会单纯依靠肉眼寻人。她的气息，早就烙印在他的感知之中。躲在花林里，只能拖延片刻，无法长久隐藏。

必须混入人群，借助大量活人的气息，掩盖自己。

山下不远处有一条集市街道，往来游客络绎不绝。只要冲进集市，混杂在人流之中，才有机会。

苏念安咬紧下唇，调整呼吸，压低身子，沿着花田边缘，向着山下集市的方向潜行。

就在她快要冲出花海边界时，身后传来他淡淡的声音，不远不近，仿佛就贴在她耳畔：“安安，停下。”

苏念安浑身一僵，脚步猛地顿住。

“我本想好好带你看看这片春日山河，不再把你锁在别墅。”苏澈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破碎的怅然，“我以为，你终于愿意试着接纳我。那些日子，你对我的温柔，全都是假的吗？”

苏念安没有回头，声音平稳，不卑不亢：“苏澈，温柔是假的，但我没有骗你一件事。被关在别墅里的每一天，我都渴望自由。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困在一方天地，做你一个人的所有物。”

“所以那些陪伴，那些倾听，全都是为了骗我放你出来？”苏澈的语调微微上扬，压抑的痛苦在字里行间蔓延，“我卸下防备，相信你，把机会交到你手上，换来的就是这样？”

“是。”苏念安干脆承认，“因为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牢笼。你口中的相守，于我而言是无尽的囚禁。苏澈，你的执念，从来不是爱，只是你不愿意放下的占有。”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刃，狠狠刺穿他长久以来的自我慰藉。

苏澈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整片花海的花枝，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摇晃。

“占有？”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三百年，我守着你的残魂，熬过无边孤寂。我所求不过是与你相守，在你眼里，仅仅是占有？”

苏念安不再与他争辩。多说无益，只会拖延时间。

趁着他情绪波动的片刻，她猛地转身，拔足冲向山下的集市。

“别想走。”

苏澈抬手，指尖微光一闪。不远处几株横生的花枝骤然疯长，藤蔓破土而出，横亘在她前方的小路，挡住去路。

苏念安脚步急停，迅速侧身避开，从藤蔓缝隙之间钻过去。

集市的喧闹声已经清晰可闻。

她已经可以看见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摊贩的彩旗随风飘动。

只差一点。

苏澈快步追来，身影在花丛之间穿梭，距离不断拉近。他不想伤害她，可他绝对不能任由她再次逃离。若是她就此消失，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苏念安拼尽全力奔跑，脚下踩到松动的泥土，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她稳住身形，不敢停顿分毫。

终于，她冲出花海，踏入人流涌动的集市街道。

人声鼎沸，叫卖声、游客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无数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她身上独有的气息标记。

苏澈追到花海出口，停下脚步。他站在花林与集市的交界处，目光望向密密麻麻的人群。街道四通八达，无数身影来来往往。

属于苏念安的气息，被人海层层淹没，难以分辨。

他抬眼，望向熙攘的街道，眼底翻涌着阴郁。

她成功逃进人群里了。

但这不代表，她逃脱了。

苏澈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目光冷静地扫过整条长街。

“安安，”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笃定，“这人间很大，可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这场追逐，远没有结束。

苏念安混在人群之中，不敢回头，顺着人流一直往前走，心中紧绷的弦丝毫不敢放松。她暂时甩开了他，可她心里清楚，苏澈的搜寻，很快就会铺开。

她只是暂时逃出花海，远没有真正获得自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