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泥泞的土路上,四个身影正艰难前行。
“还要走多久啊……”胡兮月扶着腰,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身上的绯红汉服沾满了泥点,裙摆沉甸甸地往下坠。
“快了。”走在最前面的卓诚回过头,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前面就是城门。”
唐子衿抬头望去。晨雾中,一座巍峨的城墙若隐若现,青灰色的砖石在熹微晨光中显得古朴厚重。城门口已经有稀疏的行人排队等候入城,挑着担子的农夫、推着板车的小贩、还有几辆装饰朴素的马车。
这景象,像极了古装剧里的场景,只是更加真实,也更加……破旧。
道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行人的衣服大多打着补丁,面色蜡黄;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粪便、柴火烟和某种说不出的陈旧气味。
“这就是……京城?”鹿静影轻声问。她脸上的妆容早已被雨水和汗水冲刷干净,素净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
“外城。”卓诚解释道,“京城分内外两城,外城多是百姓和商户居住,内城才是达官显贵的府邸。”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三人,心中暗暗称奇。这姐弟三人虽然衣着狼狈,但走路的仪态、说话的语气,都透着良好的教养。特别是那个“贾公子”,分明是女子扮男装,却毫无违和感,反倒有几分世家子弟的洒脱。
“卓小哥,”唐子衿忽然开口,“一会儿办户籍,需要注意些什么?”
她问得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卓诚却听出了试探——这三人对户籍流程完全陌生。
“无非是问清姓名、籍贯、年岁、来京缘由。”卓诚淡淡道,“三位既是投亲,只需说明亲戚姓名住址,衙门自会核实。”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亲戚?她们在这个世界哪来的亲戚!
但这话不能说。唐子衿笑了笑:“多谢卓小哥提醒。”
说话间,众人已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士兵穿着褪色的兵服,手持长枪,懒洋洋地检查着入城行人。轮到他们时,士兵打量了四人几眼,目光在三个女子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路引。”士兵伸手。
卓诚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递过去。士兵接过看了看,脸色立刻恭敬起来:“原来是叶尚书府上的人,请进。”
木牌上刻着一个“叶”字,还有户部的印鉴。这就是权力的象征,唐子衿默默记在心里。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三人同时愣住了。
街道比想象中宽阔。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木制建筑,大多是单层,偶尔有两层小楼。店铺的招牌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上面写着她们勉强能认出的字:“酒”“茶”“布”“药”。
行人渐多。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挎着篮子买菜的大娘、摇着扇子闲逛的书生、还有骑马而过的华服公子。街边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伸出脏兮兮的手讨要铜钱。
空气中飘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隔壁药铺的苦味、还有远处传来的牲畜骚臭。
“这里……”胡兮月小声说,“比影视城真实多了。”
确实真实。真实到有些残酷,她们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蹲在墙角啃硬邦邦的窝头;看见一个老妇人背着比她还高的柴捆蹒跚而行;看见街边水沟里漂浮着腐烂的菜叶。
“先去衙门。”卓诚引着三人往东走,“办完户籍,我也好回府复命。”
京城的衙门位于内城边缘,是一座气派的青砖建筑,门前蹲着两座石狮子,朱红的大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两个衙役,见卓诚出示叶府腰牌,便客气地将四人引入偏厅。
偏厅里,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师爷正伏案写文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是一种用铜丝固定的单片水晶镜片。
“李师爷,”卓诚拱手,“这三位是尚书大人吩咐照顾的,来补办户籍文书。”
李师爷打量了三人一番,目光尤其在唐子衿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姓名?籍贯?年岁?来京缘由?”
唐子衿上前一步,模仿着古装剧里的书生礼仪,拱手道:“学生贾子衿,携两位姐姐贾静影、贾兮月,祖籍江南临安府。来京投奔舅父,不料途中遇山匪,行李文书尽失。”
她说话时尽量放慢语速,显得沉稳。鹿静影和胡兮月垂首站在她身后,做出柔弱女子的模样。
“江南临安……”李师爷提笔记录,“舅父姓甚名谁?住何处?”
唐子衿卡壳了。
她哪知道京城有什么人姓贾?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编:“舅父姓贾名仁,住……住东城桂花巷。”
李师爷笔尖一顿,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东城桂花巷,那可是富贵人家聚居之地。贾仁……老夫在京三十年,倒不曾听说有这么一号人物。”
气氛瞬间凝固。
卓诚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唐子衿却忽然笑了:“师爷说的是。舅父早年经商,常年在外,去岁才在京置宅。别说师爷,就是邻里也未必认得。”
她笑得坦然,眼神清澈,仿佛说的全是实话。李师爷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低下头继续写:“年岁?”
“我们姐弟三人乃三胞胎,今年……”唐子衿顿了顿。
她记得古代女子十五岁及笄,未嫁者要交税。她们现在身无分文——
“十四岁。”她斩钉截铁。
李师爷再次抬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鹿静影气质沉稳,胡兮月活泼灵动,唐子衿俊秀中带着英气,看着不像十四岁的少年人。
“十四?”他拖长了语调。
“是。”唐子衿面不改色。
李师爷又看了半晌,终于低下头:“也罢。既是尚书大人交代,便按十四岁记。”
他提笔在户籍文书上写下几行字,又从抽屉里取出三张泛黄的纸,用毛笔誊抄一遍,盖上衙门的红印。
“好了。”他将三张纸递过来,“这是临时的户籍凭证,正式的文书三日后可取。记住,在京城行走,务必随身携带,遇盘查时出示。”
唐子衿接过那三张薄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她勉强认出“贾”“子”“衿”几个字,其余的如同天书。
“多谢师爷。”她学着古人的样子,将文书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出了衙门,卓诚拱手告辞:“三位,在下还要回府复命,就此别过。若有事,可到叶尚书府寻我。”
“有劳卓小哥。”三人还礼。
目送卓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三人同时松了口气。
“总算……”胡兮月靠着墙,“有身份证了。”
“暂时的。”鹿静影提醒,“三日后还要来取正式文书。而且那个舅父的谎,不知道能撑多久。”
唐子衿却笑了:“怕什么。三天时间,足够我们想个万全之策。”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那三张户籍文书,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纸张粗糙,墨迹未干,上面那个鲜红的官印,在这个时代就是她们存在的证明。
“现在,”她收起文书,看向两个同伴,“我们有钱吗?”
胡兮月摸了摸空荡荡的荷包,鹿静影摇了摇头。
唐子衿笑了:“那就去赚钱。”
京城最大的当铺“宝通当”位于东市最繁华的街口。三层木楼,黑底金字的招牌,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气派非凡。
三人站在当铺门前,都有些迟疑。
“真的要当吗?”胡兮月摸着头上的发钗。那是唐子衿亲手做的点翠发钗,仿的是故宫藏品,用了仿点翠工艺和天然珍珠,在现代也价值不菲。
“不当我们今晚睡大街。”唐子衿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当铺。
铺子里光线昏暗,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掌柜,正在拨弄算盘。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衣衫普通,但料子罕见;气质不俗,却面带疲色。
“三位是典当还是赎当?”掌柜慢悠悠地问。
唐子衿从怀中取出那支珍珠流苏簪。这是鹿静影下水救人前交给她的,原本是仿林黛玉的款式,最大的那颗珍珠有龙眼大小,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典当。”她将簪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拿起簪子,凑到窗边仔细端详。珍珠的成色极好,圆润无瑕,尤其是中间那颗,他从业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品相。簪子的做工也精致,流苏的设计别致,不像本朝的款式。
“死当活当?”掌柜问。
“死当。”唐子衿毫不犹豫。她们需要现金,不需要赎回。
掌柜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这簪子……珍珠尚可,但款式老旧。这样吧,三千两。”
唐子衿笑了。
她在现代研究过古代珠宝,知道这个大小的天然珍珠在明清时期价值万两以上。更何况这珍珠无瑕,做工精湛。
“掌柜的,”她收起簪子,“既然您没诚意,那就算了。”
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掌柜急忙从柜台后绕出来,“价格好商量!五千两!”
唐子衿脚步不停。
“七千两!”掌柜追到门口。
唐子衿终于停下,回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嘲讽:“家姐买这簪子时花了三万两。掌柜的,您这价格,是打发叫花子呢?”
她此刻完全进入了角色,一个见识过世面的富家公子,对掌柜的伎俩了如指掌。
掌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确实想压价,没想到遇上行家。
“那……公子觉得多少合适?”
“至少一万两。”唐子衿淡淡道,“少一文都不当。”
掌柜咬了咬牙。这簪子若是献给晨王,讨得王妃欢心,赏赐何止万两?更何况东家最近正在搜集奇珍……
“成交!”他一拍大腿,“就一万两!”
半个时辰后,三人从当铺出来时,怀里各揣着三千三百两银票——唐子衿坚持平分,剩下一百两换了碎银和铜钱。
“一、一万两……”胡兮月摸着怀里的银票,手都在抖,“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现在是见过了。”鹿静影也难得露出笑容,“至少短期内不用为钱发愁。”
唐子衿却若有所思。当铺掌柜答应得太痛快了,这簪子恐怕价值不止一万两。不过眼下急需用钱,也顾不得那么多。
“先找客栈。”她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洗个澡,吃顿饭,好好睡一觉。”
悦来客栈是东市最好的客栈之一。三层木楼,雕花门窗,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小二见三人进来,热情地迎上前。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唐子衿掏出一块碎银,“要一间上房,送热水和晚饭。”
小二接过银子,眼睛一亮:“好嘞!天字号房一间!”
天字号房在客栈三楼,宽敞明亮,一张雕花大床足以睡下三人。窗边摆着桌椅,桌上放着茶具。推开窗,能看到街景和远处城墙的轮廓。
“终于……”胡兮月扑到床上,长舒一口气,“可以躺下了。”
鹿静影检查了门窗,确定安全后才坐下。唐子衿则叫住小二:“小二哥,晚点送三桶热水上来。”
小二一愣,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转,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三、三桶热水?”
“对。”唐子衿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个表情,“有问题吗?”
“没、没有!”小二连忙摆手,“三桶热水,马上就送!”
他退出去时,还偷偷回头看了唐子衿一眼,眼神里满是羡慕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唐子衿莫名其妙,关上门才反应过来,她们现在是“一男二女”共处一室,还要三桶热水,这在小二眼里恐怕是某种香艳的画面。
“噗——”胡兮月也想到了,笑出声来,“子衿,你的名声不保啊。”
“管他呢。”唐子衿翻了个白眼,“现在有钱了,你的系统能激活了吗?”
胡兮月这才想起正事。她闭上眼睛,尝试与脑海中的系统沟通。
“叮,系统激活中……检测到宿主持有本世界货币,激活成功!”
“欢迎使用万界购物系统1.0版!当前解锁商品类别:服装类。其余类别需充值升级解锁。”
“首次激活赠送新手礼包:基础服饰一套、系统使用指南一份。”
胡兮月睁开眼,表情复杂:“激活了,但只有服装类能买。其他东西要充钱升级才能解锁。”
“氪金系统。”鹿静影总结,“果然符合你富二代的风格。”
“至少现在有衣服换了。”唐子衿倒是乐观,“我们这身汉服太扎眼,得换成本地人的衣服。”
胡兮月尝试在系统中操作。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光屏出现在眼前,上面陈列着各种古代服饰,价格标注着“铜钱×文”。她挑了两套朴素的女装和一套男装,总共花了五十文钱。
下一秒,四套折叠整齐的衣服出现在床上。
“这……”鹿静影拿起一件摸了摸,料子是普通的棉布,但做工细致,“真是方便。”
“可惜只有衣服。”胡兮月叹气,“我想买洗发水沐浴露啊……”
“慢慢来。”唐子衿安慰她,“至少我们现在有钱了。”
晚饭送来了。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蒸鱼、豆腐汤,还有一大盆白米饭。饿了一天的三人顾不上形象,狼吞虎咽起来。
吃完饭,热水也送到了。三人在屏风后轮流沐浴,换上胡兮月买来的新衣服。虽然朴素,但干净舒适。
“明天,”唐子衿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幔,“我们要去找房子,不能一直住客栈。”
“还要打听叶府的情况。”鹿静影接话,“菁菁一个人在那里,我不放心。”
“我的系统要充钱升级。”胡兮月翻了个身,“怎么赚钱呢……”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规划着未来。烛火在桌上轻轻摇曳,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咚——咚——咚——”
三更了。
唐子衿忽然想起什么,在脑海中呼唤系统:“签到。”
“叮,今日已签到,奖励已发放。请宿主明日再试。”
她这才想起,今天凌晨已经签过一次了,得到的是马桶和马桶塞。
那个马桶现在还躺在系统空间里,像个笑话。
唐子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一幕幕:破败的茅屋、巍峨的城门、当铺掌柜狡黠的眼神、还有那张薄薄的户籍文书。
她们真的穿越了。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们一无所有,只有彼此,和三个稀奇古怪的系统。
未来会怎样?叶菁菁在叶府安全吗?她们能在这个世界立足吗?那个价值万两的珍珠簪子,会不会引来麻烦?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唐子衿翻了个身,听见身旁鹿静影和胡兮月均匀的呼吸声——她们已经睡着了。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清辉。
唐子衿轻轻吐出一口气。
无论如何,她们迈出了第一步。有了身份,有了钱,有了暂时的安身之所。
至于明天……
明天再说吧。
她闭上眼睛,在打更人的梆子声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