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洼地的冬天真正来临了。河水彻底封冻,大地覆盖上厚厚的白雪,狩猎变得困难,大部分时间人们都蜷缩在室内,靠着储备、闲聊、修补工具和偶尔的牌戏打发时间
这就是“猫冬”——漫长、枯燥,却又因紧密的聚集而滋生着各种微妙的情绪。
在这种时候,一岁多的杰克,这个帮派里唯一的小不点,意外地成了某种凝结核,吸引着为数不多的、不那么紧绷的注意力。而晏崎,则是这个“凝结核”最稳定、也最出人意料的核心。
一场大雪后,气温骤降。艾比盖尔把杰克裹在大人改小的旧衣服里,依然冻得小脸发红,鼻涕直流。穿起来显然也不舒服,动几下就蹭得皮肤发红。
几天后,晏崎以“需要补充特定伤药”为由(理由充分,何西阿批了),去了一趟黑水镇。回来时,她的驮马上除了药品,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用旧麻布包着的包袱。
晚上,她避开众人,把包袱拿给正在哄杰克睡觉的艾比盖尔。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套厚实柔软的小棉袄棉裤(买的成品,虽然款式普通),一双小小的、衬着羊毛的皮靴,几双厚袜子,甚至还有一顶带着护耳的兔毛小帽子。料子算不上顶好,但结实保暖,尺寸稍大(能穿的久一点)。
艾比盖尔惊呆了,摸着柔软的衣服,眼眶瞬间就红了:“这……这得花不少钱……晏崎,我……”
“旧的,便宜。”晏崎打断她,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捡了便宜货,“给他穿着,冻病了麻烦。” 她没提钱是从哪儿来的——当然不是帮派公款,是她自己这些年零散“囤积”的私房钱的一部分。
给小孩买点过冬衣物,在她看来是天经地义的投资,避免孩子生病消耗更多医药资源,也避免艾比盖尔崩溃给营地添乱,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艾比盖尔千恩万谢。第二天,杰克就穿上了新棉袄,像个小圆球,在营地里蹒跚学步。
苏珊看到,哼了一声,没说什么,但第二天收拾杂物时,“不小心”多找出两条柔软的旧围巾,扔给了艾比盖尔:“给孩子裹脚,别浪费了好衣服。”
卡兰德兄弟看到穿得圆滚滚的杰克,咧着嘴笑:“嘿,小子,穿得挺神气啊!谁给你买的?晏崎?没想到你小子还挺会疼人!” 语气是调侃,但并无恶意,甚至有点“有人管这麻烦事挺好”的意味。
肖恩则凑过来,想用胡子扎杰克的脸逗他,被晏崎手里的擦枪布“不小心”甩了一下,带着浓重枪油味的一角正好扫过肖恩的鼻子。肖恩呛得连连后退,嘟囔着“好好好,我走,我走”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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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尔逊的大锅饭能保证基本热量,但口味和营养就别指望了,更别提适合婴幼儿的细腻食物。杰克时常因为食物粗糙或不合口味而哭闹。
晏崎开始利用她的野外采集和私人物品,悄悄给小杰克开小灶。
她会把打到的野禽最嫩的胸肉,用石头细细捶打成泥,混上一点自己晒干的、磨成粉的野菌和野菜末,在火上用小陶罐慢慢煨成浓稠的肉粥。有时是捞到的肥美河鱼,剔除所有骨刺,蒸熟后碾碎,拌上一点她珍藏的、几乎没动过的炼乳,做成鱼茸糊。
这些“特制食品”总是“恰好”有多余的,她会分一小碗给艾比盖尔:“这个喂他,易消化。”
杰克对这些味道鲜美、口感细腻的食物接受度极高,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满足地咂咂嘴,用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晏崎。偶尔,他还会伸出沾着食物残渣的小手,想去抓晏崎的袖子。
咦……脏。 晏崎内心嫌弃,但动作却快于思维,已经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抓住了那只小脏手,仔细擦干净。擦完,还会顺手用手指戳一下杰克鼓鼓的、带着奶香的小腮帮。
软软的,热乎乎的。
达奇得知后,也只是在晚餐时随口说了一句:“晏崎考虑得很周到。孩子是我们家庭的未来,理应得到照顾。”算是为这件事定了性,没人敢公开拿这个过分开玩笑。
亚瑟有一次撞见晏崎在角落的炭火边,用一把小勺耐心地给杰克喂鱼糊,动作虽然算不上温柔,却异常稳定精准,每一勺温度都刚好,绝不会烫到孩子。杰克乖乖张嘴,吃得津津有味。
亚瑟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笑道:“你比苏珊还会带孩子。”
晏崎手顿了一下,头也不抬:“他好养活,不吵。”
亚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不再像最初发现晏崎对哈维尔的音乐感兴趣时那样感到“欣慰”,而是多了几分更深的理解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看得出晏崎做这些时的别扭和刻意保持的距离,但那行动本身是实实在在的善意。
“人类幼崽观察日记”
晏崎发现,杰克似乎特别喜欢待在她附近。她削木头,杰克就在旁边玩木屑。她整理草药,杰克就抓起一把干叶子嗅嗅,然后被苦得皱起小脸。她擦拭枪支,杰克就睁大眼睛看着那些复杂的金属零件。
最重要的是,杰克在她身边时,通常很安静。不哭不闹,只是用他纯净的眼睛观察着这个世界,或者自得其乐地玩着晏崎“随手”丢给他的、打磨光滑的鹅卵石或小木块。
这正合晏崎心意。她讨厌吵闹,而杰克恰好是个安静的小观察者。她有时会一边做自己的事,一边分心观察杰克:看他如何笨拙地试图把两块石头叠起来,失败后也不气馁,换个方式继续尝试;看他如何专注地盯着一片飘落的雪花,伸出小手去接;听他咿咿呀呀地发出无意义的音节,试图模仿大人们说话。
学习能力挺强,观察力也不错。就是有点傻乎乎的,不知道危险。
晏崎一边想,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杰克快要爬进去的、堆着潮湿柴火的角落用脚挡住,顺手递过去一个更安全的、用草编的小蚱蜢,哈维尔无聊时编了送她,她觉得没用,正好给小孩玩。
当然,这一切都进行得低调而务实。没人会公开指责或过度赞扬晏崎的行为。
在大家看来,晏崎只是用一种他特有的、沉默而高效的方式,处理了“小孩”这个营地潜在的麻烦源之一。有人愿意管,大家乐得轻松,偶尔调侃几句,也仅限于此。
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白雪覆盖的新月洼地。晏崎坐在棚屋门口,手里削着一根给小杰克做的新玩具,一个带铃铛的小木槌,铃铛是她从某个废弃马具上拆的,脚边是穿着新棉袄、玩着草蚱蜢、偶尔抬头对她咧嘴笑的小杰克。
很可爱……就是口水有点多。
她削掉最后一点木刺,在小杰克懵懂的目光下,给他系上了一块棉布,充当口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