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扎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比晏崎想象得还要简陋:只有两顶旧帐篷,一辆盖着褪色帆布的马车,篝火旁,一个身材高大结实、面容严肃的女人正在搅动一口铁锅。她就是苏珊·格里姆肖。
看到达奇他们带回一个新面孔,还是个脏兮兮的小孩,苏珊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达奇·范德林德!你又从哪儿捡回来一张嘴?”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我们自己都快喂不饱亚瑟了!”
“苏珊,冷静点,”达奇走上前,“看看这孩子,他需要帮助。我们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孩子在荒野里死去吗?我们是一个家庭,家庭就该互相帮助。”
苏珊瞪了他一眼,但目光落到晏崎身上时,严厉中终究还是掺进了一丝母性的审视。孩子确实瘦小,脏污下的脸庞看起来异常苍白安静,不像那种顽劣的野孩子。她哼了一声,没再激烈反对,算是默许了。“先去洗干净,这一身……简直没法看。亚瑟,去找件你以前的旧衣服,可能还有点大,总比这个强。”
何西阿温和地补充:“慢慢来,孩子。苏珊只是担心,她没有恶意。”他递给晏崎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去溪边擦洗一下。小心别着凉。”
晏崎接过布和亚瑟找来的旧衣服(同样有补丁,但比她现在的好多了),低声道了谢,声音细弱。她走到营地边缘的小溪旁,仔细清洗了脸和手臂,换上了亚瑟的旧衣服。衣服还是有点大,但利索多了。她看着水中的倒影:浅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肤色苍白
回到营地,苏珊递给她一碗稀薄的炖菜,主要是豆子和一点腌肉末,还有一小块硬面包。“吃吧,小子。吃了就得干活,这里不养闲人。”
晏崎小口吃着,味同嚼蜡,但认真吃完。她观察着这个小小的“家庭”:达奇在篝火边对着亚瑟侃侃而谈,描绘着自由和未来的蓝图;何西阿在马车旁借着火光看书,贝西手里正缝补着什么,偶尔抬头看看他们,眼神温和;苏珊利落地收拾着锅碗,虽然嘴上严厉,却把最稠的一勺留给了亚瑟和……悄悄多给了新来的晏崎一点。
几天过去,晏崎努力融入这个微型社区。她主动做力所能及的事:捡柴,打水,悄悄把营地周围收拾得整齐些。她话极少,几乎不主动开口,问什么才用最简单的词回答,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发呆
这种沉默的勤勉和明显的“自闭”倾向(在他人看来),让苏珊对她的态度从最初的怀疑,渐渐变成了习惯性的吩咐和偶尔带着粗粝的关心:“小子,把那堆柴挪过来点。”“穿这么少?想冻死吗?去帐篷里加件东西。” 而何西亚,或许是这个“家庭”里最细腻的人,他注意到了晏崎超乎年龄的沉静和那种偶尔流露出的、并非孩童懵懂的观察眼神。他会用更温和的语气和她说话,教她辨认一些可食用的植物,在她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他处理猎物时,也会随口讲解几句。
达奇则在观察。这个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寻常。但他干活踏实,不哭不闹,似乎对目前能吃饱穿暖(勉强)的状态心存感激。
一天下午,达奇和何西阿检查他们仅有的几把枪。亚瑟在旁边好奇地看着。那是一把老式春田步枪和一把左轮手枪,保养得还算不错。
“亚瑟,你想试试吗?”达奇问。
“我可以吗?先生?”亚瑟眼睛亮了。
“当然,我的孩子,你必须学会保护自己,保护这个家。”达奇示意他拿起那把步枪,指导他基本的姿势。
亚瑟兴奋又紧张地举起步枪,对着远处一棵枯树上的疤节瞄准。他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山坳里回荡。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树皮都没蹭到。
亚瑟有点沮丧。
“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再试试。”达奇安慰道。
“砰!”
子弹打中了枯树的下半部分,虽然离疤节还有距离,但至少上靶了!
“好多了,孩子!”达奇称赞道。
……
何西阿对她的态度始终温和但有距离。他会教她辨认常见的草药和可食用植物,在她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他用那本破旧的《博物学图鉴》对照标本时,也会放慢语速解释几句。何西亚发现,这孩子虽然话少,但眼神偶尔会流露出一种专注的领悟力,记东西似乎很快。
转折发生在一次小冲突之后。他们营地附近偶尔会有流浪的醉汉或寻找便宜猎物的散兵游勇。一天,一个喝得醉醺醺、脾气暴躁的陌生骑手闯入了营地范围,大声嚷嚷着要“借”点酒和烟草。达奇和何西阿上前交涉,手按在枪套上,气氛紧张。亚瑟被苏珊拉到了身后,但他也紧紧握着一把割肉用的小刀,身体紧绷。
晏崎当时正在远处小溪边打水。听到吵闹声,她本能地蹲下身,躲进灌木丛,她看到那个醉汉的手不时拍向他腰间那把磨损的左轮。
冲突没有升级。达奇用他那套话术,加上何西亚冷静的补充和隐隐的威慑,最终用一小瓶劣酒打发走了醉汉。但这件事给这个小团体敲响了警钟。他们的防御力量太薄弱了。
“亚瑟,你必须更快地学会保护自己,保护大家。”事后,达奇严肃地对亚瑟说,同时目光扫过默默走回来放下水桶的晏崎,“晏崎也是。在这片土地上,软弱只会招致灾难。”
于是,基础的“训练”开始了。达奇负责教授“理念”和勇气,而更实际的指导,则由何西亚和贝西分担。
何西阿找来了两把更旧、更轻便(相对而言)的单发小手枪,卸掉了子弹。“先学会怎么拿,怎么动,怎么确保它不会走火打伤自己或同伴。”他强调安全重于一切。
亚瑟学得很认真,但明显带着男孩对武器的天然兴奋和急于求成。他摆弄枪械时动作毛躁,瞄准时呼吸急促,急切地想证明自己。
晏崎接过那把对她小手来说依然有些分量的旧手枪时,动作僵硬而生疏,手指摆放的位置都显得别扭,完全是个新手模样。何西阿耐心地纠正她的每一个姿势:“手腕要稳,但不是绷死……手指放这里,对,远离扳机直到你决定射击……视线,顺着这里看过去……”
她学得很慢。每一个分解动作都要反复练习很多次,才勉强达到何西阿的基本要求。举枪的手臂会发抖,保持瞄准姿势没多久就会酸软放下。在旁人看来,她学得吃力又笨拙,远不如亚瑟上手快。
然而,何西阿和偶尔旁观的达奇,都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比如,晏崎对枪械的“状态”异常敏感。一次练习后,何西阿故意没有完全清空一把练习用的枪(确保是哑弹),混在器械里。第二天,晏崎在拿起那把枪时,动作顿了一下,非常轻微地,用手指摸了摸转轮缝隙,然后抬起头看向何西阿,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确认的疑问。何西阿心中讶异,表面上不动声色地接过枪检查,然后“惊讶”地发现里面还有颗“子弹”。“好眼力,孩子。”他赞许道,这更像是细心,而非天赋。
再比如,进行最基础的、无子弹的“瞄准”练习时。亚瑟总是急于将准星对上目标(一块画在木板上的圆圈),然后就开始想象自己开枪。晏崎则不同。她会花很长时间,只是举着枪,看着目标
“不错的耐心。”何西阿没有打击他,只是中肯的给出评价。
晏崎只是放下枪,揉了揉酸痛的手臂,低声解释说:“我……力气小,怕抖,只能慢慢看。” 她把原因归咎于身体条件,合情合理。
至于真实情况,她小心地控制着表现的尺度。她当然可以做得“更好”——线上模式的技能卡赋予了她对弹道和瞄准近乎本能的感知,那就像脑海中的一个辅助准星。但她刻意压制了这种“超常”。她让手臂发抖,让动作笨拙,让学习过程变得缓慢、正常
她的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其他方面:跟何西阿学习认字和基础算术,记住他教的每一种植物特性;帮苏珊处理杂务,并偷偷观察她处理草药和简单伤口的方法(囤积知识)
她的“囤积癖”在营地有限的条件下以另一种形式展现。她有一个贝西给的小布口袋,里面装着:几颗颜色各异的石子,一小卷捡来的麻线,几枚不同的空子弹壳(何西亚和达奇练习后留下的),一块苏珊给的有奇怪香味的皂角,几片她认为有用的干树叶,甚至还有一小块亚瑟分给她的、没舍得吃完的糖块(用油纸包了又包)。
亚瑟渐渐习惯了身边这个沉默的“小尾巴”。晏崎话少,但从不抱怨分配的任务,而且似乎总能注意到一些他忽略的细节,比如哪里的覆盆子更甜,哪条小路近但多荆棘。亚瑟开始会在达奇和何西亚面前替晏崎说话:“晏崎今天找到好多柴火”,“晏崎认得那种止血的草”。他将晏崎视为需要自己照顾(毕竟他年长一两岁,自觉是“老成员”),但也偶尔能提供帮助的同伴。
夜晚,当营地陷入沉睡,只有守夜人(通常是轮流的达奇或何西亚)的剪影在篝火旁时,晏崎的意识进入空间。拿起一把左轮,对着窗外的一片虚无,开了一把,不清楚子弹会射到哪里,子弹在飞出一段距离后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