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二哥！”

王春燕气喘吁吁地跑回那条巷子，王耀正站在巷口，百无聊赖地望着远处的天空。

“回来了？”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妹妹一眼，“钱袋还了？”

“还了还了！”王春燕点点头，“失主是个叫东方梨的姑娘，长得挺好看的，说话也温柔——咦？”

她忽然想起什么，凑到王耀面前。

“二哥，你知道那个东方家族吗？钱袋上有他们家的家徽，我看着眼熟，但想不起来大哥之前说过什么了。”

王耀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怎么突然问这个？丢失钱袋的人是东方家的小姐？”

王春燕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是她？”

王耀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开口：

“因为东方家族一共就出了两位小姐。一位是东方夫人所生的嫡女，叫东方梨；另一位是旁支的小姐，叫东方芝——不过这位东方芝不怎么出名，我就只知道个名字。”

他顿了顿，继续说：

“东方梨就不一样了。她有个哥哥叫东方连，是黑塔学院的三级生。临近入学日，东方连已经在学院里了，所以来这边的，就只有东方梨了。”

王春燕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里满是崇拜。

“原来是这样！二哥太厉害了！”

王耀摇摇头，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些可不是我查的，是大哥告诉我的。”

“大哥？”

“嗯。”王耀收回手，目光望向远处，“当时大哥说起这些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结果听了个大概就跑去跟晓梅玩了。所以你不记得了。”

王春燕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嘿嘿……那大哥还说了什么？”

王耀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那天下午，王黯靠在金丝楠木做的贵妃椅上，半眯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面前的几卷卷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他拿起一张卷轴，扫了一眼，又放下。

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东方家啊……”

他说。

“飞进来一只杜鹃。”

王耀当时没听懂，问了一句：“杜鹃？”

王黯没有解释。

他只是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比翼鸟不全喽。”

说完，他就低头继续看卷轴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王耀站在那里，看着自家大哥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但他没敢问。

王黯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六

“二哥？二哥！”

王春燕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王耀回过神，对上妹妹那张好奇的脸。

“大哥说了什么呀？你怎么发呆了？”

王耀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随口提了一句。”

“随口提了一句什么？”

“说东方家飞进来一只杜鹃。”

王春燕眨眨眼：“杜鹃？什么杜鹃？会叫的那种鸟吗？”

王耀摇了摇头。

“我也不太清楚。大哥说话一向这样，云里雾里的，不爱把话说透。”

王春燕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啊”了一声。

“我知道了！杜鹃是不是那种——那种自己不筑巢，把蛋下在别人窝里的鸟？”

王耀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还知道这个？”

“那当然！”王春燕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看过好多书的！虽然大部分都忘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又变成不好意思的笑。

王耀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大哥说的话，等该懂的时候自然就懂了。”

“那要是不懂呢？”

“不懂就不懂呗。”王耀收回手，转身往前走，“走吧，再不回去，天就黑了。”

王春燕连忙跟上去。

“二哥等等我！”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王春燕走在王耀身边，心里还在想着那只“杜鹃”。

杜鹃……东方家……比翼鸟不全……

什么意思呢？

她想了半天，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反正二哥说了，该懂的时候自然就懂了。

她现在不懂，那就是时候还没到。

身后，和平客栈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

暮色渐浓，小镇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里。

远处的山峦，渐渐模糊成一片剪影。

新的一天，快要结束了。

而新的故事——

才刚刚开始。

七

夜幕降临。

和平客栈三楼，第二间房里。

东方梨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那条失而复得的钱袋，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白天那个穿红旗袍的少女——

王春燕。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的时候喜欢晃袖子，大大咧咧的，却很热心。

她把钱袋还给自己，然后风风火火地跑了，说是“哥哥还在等我”。

东方梨低头看着钱袋上的家徽，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个朋友，她交定了。

她静下心，拿起放在一旁的魔法书继续看了起来。

八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中央帝国王都。

一年一度的盛典即将来临。

整座城市都被装点得焕然一新——街道两旁挂满了彩旗和花环，商店的橱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鸽子广场上挤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人群。不同肤色、不同种族的人们聚集在一起，虽然说着彼此听不懂的语言，但脸上的笑容是一样的灿烂。

“——赞美国王！”

“——赞美神明！”

欢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人们笑着，跳着，拥抱着，被这欢快的气氛感染着，沉醉着。

而在这片热闹的中心，那座肃穆威严的王宫，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王宫的大门两旁，持剑的侍卫笔直地站着，面无表情。他们不受周围欢快气氛的影响，目光平视前方，仿佛那些欢呼声根本不存在。

一墙之隔，里外两重天。

王宫深处，一间装饰华贵的房间里，艾米丽公主端着茶杯，站在窗前。

她望着窗外——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王宫外围那片热闹的人群。他们像蚂蚁一样挤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欢呼着，跳跃着。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真没想到你竟然喜欢热闹。”

一个轻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要我带你去加入他们吗？”

艾米丽没有回头。

她捏着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才开口：

“你喜欢可不要带上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营造热情开朗大男孩什么的这种，我有时候都觉得你天然得不像演的。”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然后是一个人的脚步声，然后是什么东西落在沙发上的闷响。

艾米丽依然没有回头。

“注意你的礼仪，弗雷迪殿下。”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别像个街头那些不入流的混混。”

沙发那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翘起的腿放平了。

但艾米丽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死死地盯着她的后脑勺。

那目光太灼热了，像是要把她的后脑勺看出个洞来。

艾米丽被盯得有些受不了，放下茶杯，转身走到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我身后有什么东西吗？”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人，“你一直看着。”

阿尔弗雷德·F·琼斯，中央帝国的二皇子殿下，此刻正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搭着靠背，歪着头，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你后脑勺是不是长了眼睛？”他问。

艾米丽：“……”

“不然你怎么知道我翘二郎腿了？”阿尔弗雷德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求知欲。

艾米丽沉默了三秒。

她忽然觉得，和这个人说话，需要非常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以我这么多年对你的一系列不符合正常人逻辑的理解，”她一字一顿地说，“你做出这个动作，已经很不意外了。”

阿尔弗雷德恍然大悟，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理。

“原来是这样！”他点点头，“那我下次再换一个动作，你一定猜不出来！”

艾米丽盯着他。

他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但她知道，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让人看不出来他是装的。

她心累般地抬手扶了扶额。

“别转移话题，”她放下手，目光直视着他，“你演戏太过自然了，连我都险些被你骗过去。”

阿尔弗雷德的眼睛闪了闪。

那一瞬间，那双天蓝色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几乎看不清。

但下一秒，他又笑了起来。

“那我可要加倍努力演戏了，”他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午后的阳光，“有朝一日能骗过艾伦。”

艾米丽重新端起茶杯，闻言抬了抬眼皮。

“你小心别被他一怒之下杀掉。”她抿了一口茶，“他这个人，总是阴晴不定的。”

“放心～”阿尔弗雷德翘起腿，又想起刚才的话，赶紧放下去，“他可不会伤害他最最亲爱的弟弟的！”

艾米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阿尔弗雷德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装。

“你不去就不去，”他往门口走去，“只是可惜看不到精彩的事情了。”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我得走了，要不然被艾伦抓住我没干正事，他还不把我扔到蛇窟里去。”

他拉开门，又想起什么似的，探头回来说：

“黑塔学院要开学了，到时候可比现在精彩。我听亚蒂说他的哥哥要来做演讲哦——你记得别到时候占不到最佳位置。”

艾米丽轻笑一声。

“用不着你操心。”她放下茶杯，“你去做你自己的事，我一会还要忙呢，别占我休息时间。”

“行行行，公主殿下慢用茶～”

阿尔弗雷德挥挥手，消失在门后。

门外传来仆人的问候声，然后是脚步声渐行渐远。

艾米丽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好一会儿，她才站起身来，重新走到窗前。

窗外的人群已经散去，前往下一个地点继续热闹。原本拥挤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满地的彩带和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

她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

然后她抬起手——

“唰——”

窗帘被拉上了。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只有那双天蓝色的眸子，发出微弱的光。

但很快，那光也消失了。

一切归于沉寂。

本章完

第六章：过渡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