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集市上空，给熙熙攘攘的人群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街道两旁，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新鲜的蜜饯！刚出锅的蜜饯！”

“瞧一瞧看一看啊！上好的丝绸，从东方运过来的！”

“烤饼！香喷喷的烤饼！”

行人穿梭其间，有本地居民，有外地商贩，还有三五成群的异乡人——那些金发碧眼的西方来客手舞足蹈地和同伴比划着什么，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语言，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热闹，喧嚣，生机勃勃。

但热闹是他们的。

和平客栈的角落里，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正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食物。他面前的盘子里已经堆了三四个空碟子，满桌的残羹冷炙——烤鸡只剩骨架，炖肉连汤汁都被舔干净，就连那盘素菜也只剩下几根蔫头耷脑的菜叶。

店小二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珠子，偶尔抬眼瞟他一下，又低下头去。

那小贼把最后一口肉塞进嘴里，抹了抹油光光的嘴，若无其事地站起来。

店小二正被一桌客人叫住结账，忙得不可开交。

小贼慢悠悠地往门口挪，眼睛余光一直瞟着柜台那边。

店小二头都没抬。

小贼的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他大摇大摆地从客栈门口走出去，一脚踏进午后的阳光里——

迎面走进来两位姑娘，领头的那位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淡雅的裙装，身后跟着个抱着大包小包的仆从。

原本不会有任何交集。

小贼的目光却黏在领头的姑娘身上了。

那姑娘的打扮——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发髻上的簪子是点翠的，腰间的钱袋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小贼的眼里闪过一道光。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和那姑娘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手轻轻一探——

钱袋到手。

那姑娘毫无察觉，带着仆从进入客栈里面。

小贼加快脚步，拐进旁边的小巷，七拐八绕，又穿过两条街，最后钻进一条僻静的窄巷。

他靠着墙，喘着粗气，掏出那个钱袋。

沉甸甸的。

他嘿嘿笑着，打开钱袋往里一瞧——

金灿灿的光芒几乎晃花了他的眼。

满满一袋金币！

小贼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咧到了耳根。他寻思着，今晚去醉仙楼喝最好的酒，明天去翠红楼找最美的姑娘，后天……

他正美滋滋地做着白日梦，忽然感觉手里一空。

钱袋不见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钱袋——自己飞了起来。

没错，就是飞。

它晃晃悠悠地飘在半空中，像一只金色的蝴蝶，轻盈地往巷口飞去。

小贼的嘴张成了O型。

“被我拿到手了哦。”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小贼僵硬地转过头。

巷口站着一个少女，穿着大红色的短款旗袍——是真的短款，以至于穿在她身上都过膝了。旗袍上绣着繁复的牡丹花纹，那些花瓣随着少女的动作微微颤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少女一只手接着飘过来的钱袋，一只手叉着腰，歪着头看着他。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看起来像是……像是……

小贼打了个哆嗦。

“小贼，”少女开口，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盘，“偷人家东西可是不对的。你有两条路可以选——”

她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自己去衙门自首。”

“第二，改过自新，立下‘永不偷盗以及永不干一切坏事’的誓言，我就放你离开。”

小贼的腿开始发抖。

但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想要——

跑不动。

他的腿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低头一看——腿还在，能动，但就是迈不出去。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整条巷子空荡荡的。

不对。

不只是巷子，他能看见的巷口外面那条街，也空荡荡的。

没有行人，没有小贩，没有吆喝声。

连风都停了。

一切都静止了，死寂一片。

只有那个红衣服的少女，站在巷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贼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他的上下牙直打架，“你是人是鬼？”

少女瞧见他这副模样，乐了。她把钱袋往空中抛了抛，又接住，抛了抛，又接住，玩得不亦乐乎。

“天上的神仙可都看着呢，”她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再不做出选择，可是会降下天罚的——”

她拖长了尾音，往天上指了指。

小贼下意识地抬头看。

什么都没有。

但他一低头，就看见那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面前——一臂之遥的地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但在小贼眼里，那星星就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扑通”一声，他跪下了。

“饶命啊少侠！饶命啊仙女！我再也不敢了！”他开始“乓乓”磕头，额头撞在地上，闷闷地响，“我这就去衙门自首！这就去！以后再也不敢偷东西了！再也不敢了！”

少女满意地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

小贼只觉得腿上一松——禁锢解除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巷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少女望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终于——

“噗哈哈哈哈哈哈——！”

她捂着肚子笑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春燕。

一道温柔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在这傻笑什么呢？”

二

王春燕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转过身，就看见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那是一个少年郎，穿着一身月牙白的长袖衫，身形修长，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夕照给他镀了一层朦胧的金光，让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他长了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五官柔和，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但那双眼睛——那是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眼，含着笑意时眼波流转，像是能透过你的眼睛，一直望到你心底最深处去。

让你觉得什么事都瞒不住他。

王春燕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差点从嘴角不争气地流下来。

可恶！看了这么多年还是看不够！

那少年——她的二哥王耀——看着她这副傻样，怎么会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他无奈地走上前，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回神了。”

王春燕这才回过神来，没好气地轻哼一声。

“我刚刚可是抓到了一个小贼！”她晃了晃手里的钱袋，满脸兴奋，“成功把他打得落花流水！拿到了失主的钱袋！怎么样，你妹妹我英勇神武吧？”

她越说越起劲，挥舞着双臂比划起来。

王耀还没来得及说话，巷口路过的人已经投来了奇怪的目光。

王春燕浑然不觉，继续手舞足蹈。

“……我如此英勇神武的绝世大美女，可不多见呐！那小贼被我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那叫一个惨——”

“停。”

王耀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

王春燕意犹未尽地闭上嘴。

王耀微笑地看着她——那种温柔得让人心里发毛的微笑。

“那么，这位英勇神武的绝世大美女，”他一字一顿地说，“请问我委托你买的东西，你也一定买到了吧？”

王春燕的笑容僵在脸上。

“对你来说就是顺手的事，一定不在话下吧？”

王春燕的笑开始发虚。

“啊哈哈……”她干笑两声，“哪有的事……我咋可能有这么厉害的嘛……至于哥你要的东西……”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蚊子哼哼。

“我还没买到……”

说完这句话，她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抬眼瞄了王耀一眼。

王耀还是那副温柔的表情，正低头看着她。

那双桃花眼里，笑意似乎更深了。

王春燕的脖子又缩了缩。

“……”

王耀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

他这妹妹要是真能认认真真完成他交代的任务，那一定就不是王春燕了。

“算了，”他摇摇头，“反正那东西在中央帝国也买得到，这回就不说你了。”

王春燕的眼睛刚亮起来，就听见王耀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下一回要是再这样的话——”

他顿了顿，笑得愈发温柔。

“被大哥知道了，肯定饶不了你的。”

王春燕的脸色瞬间变了。

“哥！”她一把扯住王耀的袖子，声音都夹起来了，“我的好二哥！你一定不会告诉大哥的吧！”

她晃着他的袖子，仰着脸，眨巴着眼睛。

“要是被大哥知道了，他又要罚我练习紫阶魔法书！那对我来说太难了！我现在还练不了！”

王耀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那点无奈早就化成了软乎乎的一团。

他这妹妹啊……

他抬起手，揉了揉王春燕毛茸茸的脑袋。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你哪次犯错被大哥发现，不是我开口求情你才免遭一罚的？”

王春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谢谢二哥！二哥对我最好了！”

她张开双臂，一把抱住王耀。

王耀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随即笑着稳住身形，任由她抱着。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集市喧闹声。夕照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好一会儿，王春燕才松开手。

然后她低头一看——钱袋还在手里攥着。

她猛地抬起头。

“哎呀！”

她一把推开王耀，转身就跑。

王耀被她推得一愣。

“哥！”王春燕边跑边回头喊，“我先把钱袋还给失主！你在这等我！我马上回来！”

话音还没落下，那抹大红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

王耀站在巷子里，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他这个妹妹啊……

什么时候能让他省点心？

三

“这个也不是吗？”

王春燕举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眼巴巴地望着面前的小贩。

小贩正在整理摊位上的绢花，闻言抬起头，瞟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小姑娘，我这种小本生意人，哪用得起这么好的钱袋？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东西。”

王春燕叹了口气，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她已经问了好几个人了——卖糖人的老伯，卖头饰的大婶，卖烤饼的小哥，还有刚才那个卖绢花的摊主。每个人都摇头，都说不是自己的。

王春燕站在街角，望着手里那个绣工精美的钱袋，有些丧气。

一个一个问的话，这要问到什么时候啊……

她正发愁，忽然灵机一动——等等，她为什么不仔细看看这个钱袋呢？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她把钱袋翻过来，凑到眼前仔细打量。

布料是上好的云锦，摸起来滑溜溜的，还绣着精细的纹路。她顺着那些纹路看过去

——

是一个家徽。

缠枝牡丹纹，鎏金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王春燕盯着那个家徽看了几秒，觉得有些眼熟。

东方家族？

对，是东方家族的家徽！

她记得大哥好像提过这个家族……是什么时候来着？

王春燕皱着眉头使劲回想，脑子里却一片模糊，只剩几个零星的片段。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那位粗心大意的东方小姐。

她决定先去问问二哥——二哥记性好，肯定知道。

不过在找二哥之前，她得先把钱袋还给失主。既然钱袋上有东方家族的家徽，那失主十有八九是东方家的人。马上就是黑塔学院的入学日，有许多人肯定会去这座小镇上的客栈里歇歇脚，先去客栈问问吧。

王春燕抬脚朝和平客栈走去。

四

客栈里比刚才更热闹了。

大堂里坐满了客人，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其间，吆喝声、谈笑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珠子，头都快埋进账本里了。

王春燕挤到柜台前，踮起脚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周围的嘈杂。

“店家！请问你们这儿的客人有没有姓东方的？”

掌柜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有有有，三楼第二间房，叫东方梨。”

王春燕眼睛一亮：“太好了！她有东西落下了，我是来还东西的！”

掌柜的头也不抬，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哎呀你看我这客人太多了，忙都忙不过来，就不带你上去了啊。你自己上去吧，三楼右手边第二间。”

“谢谢店家！”

王春燕道了声谢，转身就往楼上跑。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顺着走廊数过去——

第一间，第二间……就是这儿了。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了，一个穿着淡雅裙装的少女站在门内，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你是……”

王春燕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晃了晃手里的钱袋。

“你好！请问这是你的钱袋吗？刚才有小偷偷走了，我帮你拿回来了！”

那少女愣了一下，低头往腰间一摸——

空的。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我的钱袋！”

王春燕笑嘻嘻地把钱袋塞进她手里：“给！下次要小心哦，这边境不太平，小偷可多了！”

少女握着失而复得的钱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谢、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哎呀不用道谢，举手之劳而已啦～”

王春燕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叫王春燕，你呢？”

“我叫东方梨。”

“东方梨？好名字！”王春燕笑了笑，“那我们有缘黑塔学院再相见吧！我先走啦，哥哥还在等我呢！”

说完，她转身就跑，大红色的旗袍在楼梯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踪影。

东方梨站在门口，捧着钱袋，怔怔出神。

未完待续

第五章：过渡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