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漂亮话

车子驶入流动的夜色，窗外的霓虹化作模糊的光带。穆祉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录音棚外安全通道里那清晰的“跳板”二字，和随之而来那声低低的“嗯”，却像循环播放的默片，在他脑海反复上演。

心口那处被细针刺中的地方，起初是尖锐的锐痛，此刻已化为一种绵长而沉重的钝痛，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闷着。

眼前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师弟亮晶晶的眼睛，闪过师弟抿起的嘴角，闪过师弟微动的睫毛……这些片段曾让他心头冰层松动，此刻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每个细节都在“跳板”二字下镀上了可疑的光泽。

人是会变的。 他对自己说，四年，足以将清澈的眼神打磨成得体的微笑，将单纯的亲近转化为精准的社交。他不也如此吗？只是，心底深处，似乎还固执地为那个16岁的影子，留着一小块干净的地方。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起，微光在昏暗的车厢内格外醒目。

【王橹杰：师兄，杀青宴见(´･ω･`)】

那个带着点笨拙可爱的颜文字跳了出来。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若是几小时前，穆祉丞或许会回一个表情，或许会多叮嘱一句。可现在，这看似寻常的问候，在他眼中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精心计算的色彩。

师弟，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礼貌，周到，适时地流露一点恰到好处的亲近。这是生存技能，王橹杰学得很好。那么，对他这个师兄的种种，是其中特别的一环，还是并无不同的常规操作？

一股深重的疲惫感漫上来，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从心底深处弥漫开的倦怠。怀疑的藤蔓缠绕收紧，让他有些透不过气。理智告诉他，仅凭一句话就定罪太过武断，尤其是对王橹杰。可那两个字太锋利，精准地刺中了他最深的隐忧。

最终，穆祉丞只是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那气息微弱，只是胸腔一次无奈的震动。他没有回复，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身旁的座椅上。

他得去问个明白。

不是为了指责，也并非奢求什么。他只是需要给自己，给这横亘的四年，也给记忆里那个少年的影子，一个确切的交代。

车窗上，映出他平静却难掩失落的侧脸。眼底深处，一丝未能彻底压下的波澜，在霓虹光影中明明灭灭。

——

杀青宴设在影视城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私房菜馆，包厢内灯火通明，气氛热烈。推杯换盏，笑语喧哗，满是项目圆满收官的松弛与欢庆。穆祉丞周旋其中，与导演、制片、主演们谈笑自若，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合作伙伴。

他的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掠过那个安静坐在稍远位置的身影。

王橹杰也表现得体。谦逊地听着前辈说话，敬酒时姿态端正，与人交谈时目光专注。他融入了这场合，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瞬息，穆祉丞能捕捉到他飞快瞥向自己方向的眼神，那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和隐约的不安。

是因为自己刻意的冷淡吗？穆祉丞移开视线，心头那点烦乱更甚。

宴至酣处，一位在音乐圈颇有地位的制片人李总端着酒杯，笑呵呵地拍了拍王橹杰的肩。

NPC可以是任何人橹杰这次真不错！徐导刚还夸，说你情绪给得准，后生可畏啊！

王橹杰起身，双手捧杯，微微躬身。

王橹杰李总过奖了。能参与这么好的项目是我的荣幸。这次音乐最终能让前辈们满意，离不开我师兄从头到尾的把控和指点

他声音平稳，却让不远处正与旁人寒暄的穆祉丞耳尖微微一动。

王橹杰能跟师兄合作，我学到了很多。也特别感谢像李总这样优秀的前辈的青睐和剧组的信任。

他说得诚恳周全，是挑不出错的漂亮话。在任何人听来，这都是一个谦逊的后辈在恰当时机表达感谢，还不忘抬一手合作者，情商很高。

可穆祉丞握着酒杯的手指，忽地收紧。

在旁人听来是客气，是给他面子。可落在刚被“跳板论”刺中的穆祉丞耳中，却像一种巧妙的印证。看，被前辈夸赞，也不忘强调与师兄的合作关系，强调这次机会的难得与荣幸。

真是滴水不漏。

心头那点因那个未回复的颜文字和此刻“提携”而泛起的微小动摇，被更沉的疑云压下。穆祉丞感到一阵无力，像陷在流沙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需要空气。

借口离席，穆祉丞走到连接露天阳台的走廊，推开玻璃门，让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稍稍平复心绪后，他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名字，编辑了一条信息。

【出来一下，走廊尽头，有事。】

发送。没有等待。

他率先走向那个僻静的转角。这里只有昏黄的壁灯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光晕。

没多久，轻微的脚步声响起。王橹杰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一丝从热闹中抽离的茫然，以及被他单独叫出后掩饰不住的忐忑。他在几步外站定，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声音有些轻：

王橹杰师兄，你找我？

——

作者下一章，是堆积了四年的雪崩，准备好迎接一场混合着眼泪、误解与无法伪装的心跳的对峙。

作者终于要到我构思最多的一章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