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跳板

休息结束，最后补录一点和声。两人重新投入工作，之前的微妙插曲似乎被音乐的专注覆盖。合作异常顺畅，甚至比之前更有默契。

当最后一个音符完美收录，控制室里清晰的响起穆祉丞一声

穆祉丞完美！

他伸手，隔空对玻璃那边的王橹杰比了个拇指。

王橹杰看着那个拇指，隔着玻璃，轻轻地弯了弯嘴角，然后才低下头去摘耳机。

棚内的空气，被音乐和刚刚那点默契驱散了最后一丝僵硬，变得温和而松弛。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互相说着“辛苦”。穆祉丞也整理着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王橹杰师兄，

王橹杰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比平时稍低，带着一点犹豫，

王橹杰等一下……

穆祉丞转头看他。王橹杰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背包，站在几步之外，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背包带子，目光落在穆祉丞脸上，又似乎有些不敢直视，睫毛颤了颤。

王橹杰杀青宴，师兄会去吧？

穆祉丞会去

穆祉丞点头，语气平常。这是剧组工作的最后一部分，他自然会出席。

王橹杰那

王橹杰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王橹杰好。那杀青宴见，师兄

他说完，微微颔首，便转身先一步离开了控制室。

穆祉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点莫名的涟漪似乎又扩大了些。师弟，好像也没那么怕他了？至少，会主动过来说句再见了。

他摇摇头，压下心头那点异样，也拎起自己的东西，和工作人员道别后，走出了录音棚。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穆祉丞朝电梯方向走去，经过一个半开的安全通道侧门时，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声音不高，但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能听清个大概。

NPC可以是任何人……刚才录得不错，徐导那边肯定满意 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是王橹杰那个助理。

王橹杰嗯

是王橹杰低低的回应。

靳助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谋划感。

NPC可以是任何人这次合作是个很好的开端，穆老师人脉广，在圈里口碑好，和穆老师合作的机会难得，徐导的片子冲奖势头又猛，你可得好好把握，这是你走进大众视野的绝佳跳板啊，要谨慎点，别光顾着埋头做事，人情世故也得跟上……

后面的话，穆祉丞没再听清。

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褪去，又被更冰冷的液体取代，从脚底一路冻僵到头顶。走廊里明明开着暖气，他却觉得刺骨的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

跳板。

如此清晰，如此直白，如此……理所当然的两个字。

从另一个人口中，如此平静自然地，说给王橹杰听。

而王橹杰，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一声默认，一句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嗯”。

所以，这才是真相。

那些让他感到安心的报备，录音时全然投入的情绪，杀青宴前小心翼翼的询问，刚才隔着玻璃那转瞬即逝的笑意……所有的所有，在这个词面前，都迅速褪色、变形，露出了其下冰冷而坚硬的本质。

是跳板。

是助理口中需要“好好把握”的跳板。

是他穆祉丞这个人，作为“师兄”，作为“人脉”，作为“口碑”，是可以利用的资源价值。

那。

那个光线昏黄的夜晚呢？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丢进了冰窖。不尖锐地疼，只是钝钝地，沉沉地往下坠，坠入一片虚无的黑暗。刚才心里漾开的那点涟漪，此刻看来像个荒谬的笑话。他还以为……还以为……

原来，每一次，每当他觉得两人之间那层冰似乎化开了一丝缝隙，每当他觉得或许可能，他们之间的关系可以有所不同时，现实总会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给他当头一棒。

在发布会，是王橹杰身边簇拥的人群和闪光灯，提醒他四年时光造就的距离。

在中医院，是他自己先入为主的，关于“偶遇”的怀疑。

而在这里，在刚刚结束一场堪称完美合作的此刻，是亲耳听到的冷静而功利的“跳板论”。

老天爷似乎总在关键时刻，用一盆接一盆的冰水，浇熄他心底任何一点不合时宜，试图重新燃起的火星，然后冷冷地告诉他：看清楚了，你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四年，还有这个圈子里最现实的游戏规则。你们最好，也只能停在普通师兄弟这条安全线内。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了闭眼，将喉头那股突如其来带着铁锈味的涩意狠狠压下去。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疲惫。

他转身，没有惊动安全门后的人，悄无声息地朝着与来时相反的另一部电梯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在这寂静的走廊里，仿佛一步步，走向某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杀青宴。

也好。

有些错线，该把它放回原位了。

有些话，或许也该说清楚了。

尽管接着是桥归桥，路归路。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金属门冰冷地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