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淇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皮肤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解剖台上躺着的是徐楚雯。那张总是带着痞笑的脸此刻惨白如纸,腹口处狰狞的伤口像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叶舒淇所有的专业知识。她握着解剖刀的手抖得厉害,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死者,徐楚雯,26岁,职业警察...”她机械地念着记录词,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一滴水珠砸在徐楚雯的锁骨上,叶舒淇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不...不要...”解剖刀当啷落地,叶舒淇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器械柜。徐楚雯突然睁开了眼睛——
“舒淇?”
叶舒淇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睡衣。窗外还是浓重的夜色,手机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她颤抖着摸向身旁空荡荡的床铺,掌心只触到冰凉的床单。
这不是她们的家。是医院值班室。
她抓起白大褂冲出门,走廊惨白的灯光刺得眼睛发疼。拐过两个转角,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后,徐楚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胸口随着呼吸机节奏缓缓起伏。叶舒淇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数着监护仪上稳定的绿色波纹,直到狂跳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
这已经是第三次做同样的梦了。
“叶法医,您又没回去休息?”值夜班的小护士递来一杯热咖啡,“徐警官的各项指标都很稳定,您别太担心”
叶舒淇道谢接过,热气模糊了镜片。她三天没回家了,自从徐楚雯被送进医院,她就固执地守在这里,仿佛一转身那具躯体就会变成解剖台上的标本。作为法医,她见过太多死亡,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隔着解剖镜看爱人的脸。
咖啡杯在掌心发烫,叶舒淇透过玻璃描摹徐楚雯的轮廓。长发现在凌乱地散在枕上,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眉眼安静地阖着,只有左眉尾那道浅疤还倔强地彰显存在感——那是前几天追捕凶手时留下的“纪念”。
监护仪突然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叶舒淇思绪被打断。护士正在调整徐楚雯的输液速度,动作娴熟得像在对待普通病人,而不是三天前还浑身是血被推进抢救室的人。
“叶法医!”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刑侦大队副队长小林小跑过来,手里拎着早餐袋,“您得吃点东西。局长说了,要是您也垮了,等徐队醒来非得拆了医院不可”
叶舒淇勉强扯了扯嘴角。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徐楚雯醒来——这个假设在她心里扎了根,却不敢真正期待。作为法医,她见过太多....
“叶法医?您脸色很差...”
她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豆浆洒了一手。小林手忙脚乱递来纸巾,却被突然响起的监护警报打断。两人同时转向病房,只见徐楚雯的心电图突然剧烈波动。
“病人醒了!”护士的惊呼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
叶舒淇的世界突然安静了。她看着医护人员冲进病房,看着徐楚雯艰难地睁开眼,看着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然后准确无误地锁定了玻璃窗外的她。
徐楚雯苍白的嘴唇动了动。隔着玻璃,叶舒淇却清楚地读出了那个口型:
“笨蛋”
所有强装的镇定轰然倒塌。叶舒淇跌坐在走廊长椅上,三天来的恐惧、疲惫和那个挥之不去的噩梦终于化作滚烫的泪水。她死死攥着那袋已经冷掉的豆浆,就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叶法医,您要不要...”小林话没说完,局长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走廊尽头。
“两个消息”局长直接坐在叶舒淇旁边,递过一份文件,“第一,凶手失血过多死亡,连环杀人案已经结案。第二,”他指着文件上的红头,“你和徐楚雯强制休假三个月”
叶舒淇猛地抬头:“但是...”
“没有但是”局长罕见地放软了语气,“小叶,你知道警局最怕什么吗?不是怕警察受伤,是怕你们连害怕都不敢表现出来”他指了指病房,“那丫头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枪,而你——”局长点了点她乌青的眼圈,“梦见自己解剖她多少次了?”
叶舒淇哑然。原来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只有她还固执地扮演着冷静专业的叶法医。
“休假通知已经发到你邮箱”局长起身拍拍她肩膀,“等那丫头能下床了,带她去晒晒太阳。你们俩...”他摇摇头,“一个不要命,一个连哭都不会,绝配”
叶舒淇轻轻推开病房门,在医护人员善意的哄笑中走向病床。徐楚雯的手还是凉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着脉搏。她小心避开输液管,把脸埋进爱人颈窝,终于闻到了熟悉的薄荷味——混着消毒水气息,却比任何梦境都真实。
“我做噩梦了”她小声说。
徐楚雯的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梦见什么了?”
“梦见...”叶舒淇抬头看着爱人活生生的脸,突然笑了,“梦见你背着我偷偷抽烟被发现了”
徐楚雯的笑声牵动了伤口,龇牙咧嘴的样子滑稽又可爱。窗外,初夏的阳光终于完全驱散了夜色。叶舒淇想,或许噩梦真的结束了,而这场被迫的假期,会是她们重新学习如何活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