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傅斯年开了辆黑色的越野车来接他们,车后座堆着林野的书包和顾晏辞刚买的盆栽,还有个半旧的猫笼,里面装着只三花猫,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它叫‘小砚’。”傅斯年替沈砚之拉开车门,黑大衣的下摆扫过他的脚踝,带着点刻意的亲昵,“昨天去宠物站领养的,店员说它最黏人。”
沈砚之刚坐进副驾,林野就从后座探过身,手里举着根逗猫棒:“还有‘斯年’和‘小野’,顾哥去抱了,说要给我们个惊喜。”少年的鼻尖蹭过沈砚之的耳廓,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你看它的眼睛,和你的红痣一样亮。”
三花猫“喵”了一声,爪子搭在沈砚之的手背上,肉垫的温度和林野掌心的烫意惊人地相似。沈砚之挠了挠它的下巴,猫舒服地眯起眼,尾巴却缠上了他的手腕,像在宣告所有权。
傅斯年发动车子时,余光瞥见沈砚之被猫尾缠住的手,突然伸手覆上去,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节:“别被小家伙抢了先。”男人的拇指擦过他无名指上的银环,那里还留着林野昨天吻过的温度,“晚上带你去看院子,顾晏辞找人收拾好了,有你喜欢的葡萄架。”
沈砚之的心漏跳了一拍。他从没说过自己喜欢葡萄架,可傅斯年的语气笃定得像早就知道——就像知道他每次失眠时要喝温牛奶,知道他吃饺子只蘸醋,知道他后颈的疤痕怕痒。这些藏在记忆裂缝里的习惯,原来一直有人替他记得。
车刚拐进巷口,就看见顾晏辞站在一栋带院子的老房子前,怀里抱着两只猫:一只纯黑的英短,正用爪子扒拉他的衬衫纽扣;另一只橘白相间的美短,懒洋洋地趴在他肩头,尾巴尖扫过他的喉结。
“‘斯年’和‘小野’来了。”顾晏辞笑着扬了扬下巴,白衬衫被猫爪勾出个小口子,露出锁骨处淡淡的牙印——那是傅斯年昨天晚上咬出来的,当时林野正抱着沈砚之的胳膊吃醋,说“凭什么只咬顾哥不咬我”。
林野第一个冲下车,抱起那只橘白猫就往脸上蹭:“‘小野’乖,以后我天天给你买小鱼干。”少年的侧脸贴着猫毛,耳尖却偷偷红了,眼角的余光总往沈砚之身上瞟,像在期待什么。
沈砚之刚走到院子门口,傅斯年就从身后圈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发顶:“喜欢吗?”男人的呼吸带着烟草味,混着阳光晒过的草木香,“葡萄架下个月就能爬满藤,到时候我们四个……加上三只猫,就在这里晒太阳。”
“四个?”沈砚之转身时撞进他怀里,鼻尖抵着傅斯年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你算错了,是三个。”
傅斯年低头吻了吻他的红痣,力道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算上顾晏辞完整的魂,就是四个。”他的指尖滑进沈砚之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少一个都不算圆满。”
顾晏辞抱着黑猫走过来,正好撞见这一幕,故意咳嗽两声:“当着小猫的面注意点,别教坏它们。”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落在傅斯年环在沈砚之腰间的手上,眼底的笑意藏不住,“‘斯年’刚才在宠物站跟别的猫打架,跟某人一个德行,护食得很。”
纯黑英短像是听懂了,突然对着傅斯年“哈”了一声,爪子却勾住了顾晏辞的手指,像是在撒娇。傅斯年挑眉,伸手想去逗它,却被黑猫挠了一下,手背留下道浅浅的红痕——和他昨天被林野咬过的地方在同一个位置。
“报应。”林野抱着橘白猫凑过来,故意把猫往沈砚之怀里塞,“‘小野’最乖,不像某些人总爱欺负人。”少年的指尖划过沈砚之的手腕,那里还留着三花猫缠过的红印,“晚上我睡你隔壁房间,好不好?猫笼放我们中间。”
沈砚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傅斯年拽到身后:“他睡中间房,我和顾晏辞分睡两边。”男人的黑眸里闪着不容置疑的光,却在看到沈砚之眼底的笑意时,语气软了下来,“……如果你想换,也可以。”
顾晏辞靠在葡萄架上,看着他们三个围着猫斗嘴,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差点忘了这个。”是个小小的相册,封面贴着三张叠在一起的照片——最上面是沈砚之现在的样子,中间是十七年前的傅斯年,最底下是林野去年在学校运动会上的抓拍。照片的边缘用红绳系着,打了个同心结。
“猎魂人老巢找到的,应该是当年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礼物。”顾晏辞把相册递给沈砚之,指尖擦过他的手背,“背面有字。”
沈砚之翻开相册,背面是三个重叠的签名:傅斯年的字迹遒劲,林野的带着点稚气,而顾晏辞的,正好填在他们名字中间的空隙里,像个温柔的拥抱。签名下面还有行小字,是用三种不同颜色的笔写的:“等我们有了院子,就把魂契刻在葡萄架下。”
夕阳透过葡萄藤的缝隙洒下来,在签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沈砚之突然想起日记本里的话,眼眶有点发热。他抬头时,正好看到傅斯年在给黑猫顺毛,林野在教橘白猫击掌,而顾晏辞靠在他身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后颈的疤痕,那里已经彻底淡成了浅粉色,像个被吻过的印记。
三花猫“小砚”突然跳上葡萄架,对着夕阳“喵”了一声。另外两只猫也跟着叫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在院子里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该做饭了。”顾晏辞笑着起身,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起,露出腰间傅斯年早上系的围裙,“林野说要给你做番茄炒蛋,傅斯年买了排骨,说要炖汤补补。”
林野的脸瞬间红了:“我、我只是随便说说……”
“我帮你。”沈砚之拉住他的手,少年的掌心立刻腾起热度,“正好我也想学。”
傅斯年看着他们走进厨房的背影,突然低声对顾晏辞说:“当年他说要学做饭,还是你教的。”
顾晏辞挑眉,指尖弹了弹他的额头:“怎么,吃醋了?”男人的目光落在厨房门口,沈砚之正弯腰帮林野系围裙,少年的侧脸贴在沈砚之的胸口,像只找到了依靠的小动物,“现在不也挺好?你的汤,他的蛋,还有我的凉拌菜,正好凑一桌。”
傅斯年没说话,只是走到葡萄架下,用手指在泥土里划了个小小的阵法——正是当年林野用精血画过的聚魂阵,只是此刻阵眼处,多了三枚交缠的十字架吊坠,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厨房里传来盘子碰撞的声音,夹杂着林野的惊呼(大概是被油溅到了)和沈砚之的低笑。傅斯年靠在葡萄架上,听着那些琐碎的声响,突然觉得十七年的等待都有了意义。
三只猫蜷在他脚边打盹,三花猫的尾巴缠着黑英短的爪子,橘白猫的头枕在它们身上,像三个交叠的影子。傅斯年低头看着它们,突然想起顾晏辞说过的话:猫是最懂魂的动物,它们会依偎在最温暖的地方。
而这里,有他们三个的体温,有交缠的魂魄,有葡萄架下的阳光,还有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是比任何阵法都要牢固的归宿。
暮色渐浓时,沈砚之端着番茄炒蛋走出厨房,正好看到傅斯年在给猫添食,顾晏辞靠在他身边说着什么,林野蹲在旁边,偷偷把自己碗里的排骨丢给橘白猫。夕阳的金光落在他们身上,将四个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沈砚之突然想起日记本最后那句“用吻叫醒我”。其实根本不用叫醒,因为他们的魂早就认得出彼此的温度,就像现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傅斯年投来的目光,林野悄悄递来的筷子,还有顾晏辞嘴角那抹了然的笑。
饭桌旁的空位上,放着那个小小的相册,封面的三张照片在灯光下泛着光。沈砚之坐下时,傅斯年的腿轻轻蹭了蹭他的脚踝,林野的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指尖,而顾晏辞,正把一碗温热的排骨汤推到他面前,碗沿还留着个浅浅的唇印,是傅斯年刚才试温度时留下的。
三只猫蹲在桌脚,尾巴尖偶尔扫过他们的裤腿,像在催促着什么。沈砚之舀了一勺汤,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熨帖了十七年的漂泊与等待。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细节,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还有往后无数个这样的黄昏,都等着他们用体温和唇齿,一点点去填满。而此刻,饭桌旁的灯光正好,饭菜的香气里混着猫毛的软,和三个爱人的呼吸,在空气里酿成了永恒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