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东宫寝殿内只余一盏如豆的灯火。
楚倾荫靠坐在床头,摒退左右,心神沉入系统,点开了那份新获得的“记忆碎片”。
熟悉的剥离感后,她已置身于金碧辉煌却气氛凝重的朝堂之上。
这一次,时间线更近一些,画面中的周扶苏约莫十七八岁,已然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身着储君朝服,身姿挺拔如青松,可那眉眼间的青涩几乎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现实反复打磨后的冷峻与隐忍。
他正跪在大殿中央,声音清晰而坚定,正在向高踞龙椅的皇帝陈述关于北方边境军务的紧急建言。
他引经据典,分析敌我态势,提出的策略虽略显冒险激进,却并非全无道理,核心是为了避免一场可能发生的、消耗巨大的拉锯战,以期用较小的代价巩固边防。
楚倾荫作为旁观者,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闪动的热忱与忧国忧民的急切。
那是少年储君渴望证明自己、为国分忧的一片赤诚。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满殿令人心寒的沉默与否定。
除了须发已见银丝、眉头紧锁的李丞相微微颔首,面露思索,其余列班的大臣,无论是须发花白的老臣,还是正当壮年的权贵,几乎众口一词:
“太子殿下拳拳之心,臣等感佩。然殿下终究年轻,涉世未深。边疆军务,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岂能儿戏?殿下所议之法,过于理想,风险甚巨,实不宜采纳。”
“是啊,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殿下之策,虽有其利,但变数太多,一旦有失,恐动摇军心,反为不美。还是稳妥为上。”
“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决断。太子殿下还需多听、多看、多学,循序渐进才是。”
一句句“年轻”、“冒险”、“不稳妥”,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少年太子那点炽热的建言冲刷得支离破碎。
他们未必全无道理,但楚倾荫能看出,那话语背后更多的,是对储君威望的刻意打压,是派系利益的权衡,是惯性的保守与对“出头鸟”的本能排斥。
周扶苏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背脊依旧挺直,但手指已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他缓缓抬眸,目光如寒星般扫过那些或回避、或轻蔑、或故作忧心的面孔,声音因压抑的愤怒与失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
“诸位大人!我此番建言,绝非纸上谈兵!前线军报诸位也都看过,敌寇虎视眈眈,我军若固守旧策,只会陷入被动,徒增伤亡!我是在设法救边境将士的性命!是在设法保我朝疆土不失!难道诸位就忍心眼睁睁看着忠勇将士无谓战死,看着敌骑踏破国门吗?!”
他的质问带着血气,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可换来的,只是更深的沉默,和几道不以为然的、甚至带着讥诮的眼神。
最终,龙椅上的皇帝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淡漠:“太子之心,朕知晓了。然军国大事,非儿戏。你所言,过于激进。此事,容后再议。退下吧。”
没有采纳,没有鼓励,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解释。
只有冰冷的驳回和驱赶。
周扶苏眼中的光芒,在那一刻彻底熄灭了。
那不仅仅是建议被否的失落,更是一种信念被至亲、被整个他所处的权力核心联手碾碎的绝望与冰凉。
他不明白,为何父皇宁可相信那些保守甚至昏聩的言论,也不愿给他一次尝试的机会?为何满朝朱紫,尽是这般只顾私利、罔顾大局的“栋梁”?
他僵硬地叩首,起身,转身退出大殿。
转身的刹那,楚倾荫清晰地看到,他泛红的眼眶中,有水光剧烈闪动,却被他死死忍住,没有落下。
画面快进。
结局,如同他最坏的预料,甚至更糟。因朝廷决策迟缓、策略保守,北方边境战事失利,关键隘口被破,敌军长驱直入,兵锋直指中原。
朝廷震动,最终,不得不以最屈辱的方式——送出年幼的公主前去和亲,并割让部分利益,才勉强换来暂时的和平。
记忆定格在最后令人心碎的一幕:宫门之外,年仅十岁出头、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公主,穿着过于宽大华丽的嫁衣,被扶上远行的马车。
她回头,泪眼婆娑地看向送行的亲人,目光最终落在人群前列,那个面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的太子哥哥身上。
周扶苏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直,可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他看着妹妹稚嫩惊恐的脸庞被车帘缓缓遮住,看着象征屈辱的车队驶向未知的、吉凶难测的远方……
“噗——!”
一大口鲜艳刺目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身前冰冷的石阶上,宛如雪地上绽开的绝望之花。
他晃了晃,却依旧没有倒下,只是那双曾经明亮锐利、此刻只剩下无边灰烬的眼眸,死死盯着车队消失的方向,里面盛满了撕心裂肺的痛楚、无能为力的愤恨,以及对这冰冷皇权、腐朽朝堂彻骨的绝望。
“记忆碎片结束。”
楚倾荫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仿佛亲身经历了那场朝堂的冰冷与最终的惨剧。
那口刺目的鲜血,和小公主惊恐回望的眼神,交替在她眼前闪现。
她捂住胸口,只觉得那里闷得发痛,为那个十七岁少年被碾碎的赤诚,为他眼睁睁看着妹妹成为牺牲品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更为他口中那口代表心死般的鲜血。
难怪……难怪他后来变得那么冰冷,那么多疑,那么不惜手段。
不是天生暴戾,而是一次次的热血被浇灭,一次次的努力被否定,一次次的至亲被牺牲后,被迫生出的坚硬外壳和用以自保(乃至复仇)的利刺。
楚倾荫再也睡不着了。
她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拂自己发烫的脸颊和濡湿的眼角。
窗外,月色清冷,东宫一片寂静,周扶苏的正殿方向,只有寥寥几点灯火。
她望向那个方向,心中翻涌着难以平息的酸楚与怜惜。
“周扶苏……”她低声念着他的名字,声音在夜风中消散。
这一夜,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记忆碎片中的画面,久久无法成眠。
那份沉重的心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真切,也更加深刻地,烙印在了她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