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雾锁后院。
林晚坐在焚香亭里,一动不动。铜炉摆在面前,炉膛半塌,灰烬堆得歪斜,像是昨夜烧过什么不该烧的东西。风从江面吹来,穿过回廊,在亭角打了个旋,把几片残符灰卷了起来。灰蝶般绕着她肩头飞了一圈,又落回炉中。
她掌心摊开,那片花瓣还在。
不是真的花,也不是幻觉。温的,软的,像刚从血里摘出来。它贴在她皮肤上,微微颤,仿佛有呼吸。她想甩掉它,可指尖刚触到边缘,胎记就猛地一跳——刺啦一下,像针扎进骨缝。
“姐姐……这次换你来找我了……”
林霜的声音又来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她骨头里渗出来的,带着哭腔,阴冷,黏糊糊地缠上来。
林晚闭眼。
她没哭。眼泪早就不够用了。可她知道,自己在怕。不是怕林霜,不是怕死人说话。她是怕醒。怕那些压在心底、不敢碰的东西,终于要破土而出。
她低声说:“我不是逃……是不敢醒。”
声音轻得像自语,可她说得认真。像在对谁解释,也像在求谁放过。
炉灰突然动了。
一点血珠从她指尖滴下,落在灰堆里。她没注意什么时候划破的。可能刚才摸花瓣时,被边缘割了口。血渗进灰,颜色发黑,可火苗“腾”地窜起,不是橙黄,是暗红,像从地底烧上来的。
火光映出半幅图——九根石柱围成一圈,中间是座高台,台上刻着两朵交叠的花,茎脉相连,根须扎进地下河。河弯弯曲曲,流向江心某处。
她还没看清,火就灭了。
灰又冷了。
脚步声从外廊传来。不急不缓,踩在青石板上,湿漉漉的,像是刚从雨里走来。
沈知白进了亭子。灰布长衫下摆沾着露水,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绑着符纸的手臂。他没说话,直接把一块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玉。
半片,边缘锯齿状,像是被硬掰断的。她一眼认出——和林霜死前留下的那半片,能拼上。
“西陵会早备好了替身。”沈知白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林霜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林晚没抬头。她盯着玉片,手指慢慢抚过缺口。锋利,割手。她不怕疼,可这疼让她清醒。
“你是说……她们一直在找‘我’?”她问。
“不。”沈知白摇头,“她们在找能装下‘你’的人。容器越多,越容易截断你的灵识归路。等你回来的时候,找不到身子,只能飘着,最后被随便哪个空壳子吸进去——变成她们的傀儡。”
她手指一顿。
血又滴下来,正落在玉碴上。血珠顺着裂口滑进去,像是被吸走了。整块玉微微一震,发出极轻的嗡鸣,像琴弦断前最后一声颤。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风带来的寒意。是骨子里泛上来的冷。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盖泛青,指尖微微发抖。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从前还能骗自己——说我只是个普通人,梦多了点,胎记怪了点,怕水怕黑怕听见哭声,那都是小时候留下的毛病。
可现在,她连骗自己的力气都没了。
“为什么是我?”她问,声音有点哑。
沈知白看着她,没答。
他知道答案。但他不说。有些话,得她自己挖出来。
她伸手去拿玉片。指尖刚碰到,胎记又是一跳。这次更狠,像有东西在皮下撞,要破肤而出。她闷哼一声,手撑住石桌,指节发白。
眼前一闪——赤红天地,血河奔涌,她站在高台之上,披红衣,手持心,血从指缝滴落,浇在花根上。
“愿生生世世,为君开路。”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温柔,却冷得像铁。
画面碎了。
她喘着气,抬头看向沈知白。
“我见过那个地方。”她说,“不是梦。我在那儿,亲手把血给了花。”
沈知白点头:“那是千年前的祭典。守门人以心为引,唤醒第一朵灵。你给它名字,给它记忆,给它轮回的权利。你说——‘我不孤单,你也不必孤单。’”
林晚喉咙发紧。
她记得。她真的记得。
可她没想到,这句话,成了后来所有悲剧的开端。
“西陵会截了因果。”沈知白说,“他们把你的话改了。‘守护’变成了‘争夺’。‘相伴’变成了‘取代’。每一世,他们选一个女孩,灌她虚假记忆,让她以为只要杀了‘林晚’,就能得到永生、美貌、被爱。她们争啊,抢啊,互相残杀。可她们不知道——她们本来就是你种下的花。”
林晚低头。
掌心花瓣轻轻一颤,像是在哭。
她不是受害者。她是源头。
她仁慈过头,给了灵识,却没给保护。她以为的“成全”,成了别人炼魂的材料。
“所以林霜……”她嗓音发抖,“她不是恨我。她是……求我?”
“她最后一刻看见的不是周沉渊。”沈知白低声说,“是你。你站在花海中央,对她伸出手。她以为你终于来接她了。”
林晚猛地闭眼。
痛不是从眼睛来的。是从心口来的。像被人活活撕开胸膛,把心掏出来看了又看。
她错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追杀的那个。可其实,她是让别人变成猎物的人。
亭外,雾更浓了。
三声轻叩。
不是敲门。是金属敲在木框上,清脆,冷,像骨头相撞。
周沉渊站在外廊尽头。
黑衫,玄铁手套,领口微敞,露出锁骨那道疤——彼岸花形状,将开未开。他没走近,只站在那儿,目光落在她颈侧。
胎记正发烫,旗袍布料被灼出一个小洞,露出底下红痕。花形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江畔封印松动了。”他说,“昨夜子时,水底传来哭声。不是一条,是很多条。像……有人在下面喊名字。”
林晚没动。
她不想看他。可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眼神,不是审视,不是防备,是……动摇。
“你知道吗?”他忽然问,“林霜临死前,为什么唤你?”
她沉默。
“她恨我。”她说。
“不。”他声音低下来,几乎听不见,“她求你。她最后看见的,是你站在花海里,向她伸手。她以为你来接她了。”
林晚猛地抬头。
眼前炸开一片赤红——
她看见了。
千年前的祭典,她立于高台,身后九道身影跪伏在地。她们都是女子,面容模糊,可肩头胎记清晰可见。她们齐声低语:
“吾等愿为容器,永镇黄泉歧路。”
她点头,手中捧心,血洒花根。
下一幕——西陵会初代长老站在暗处,冷笑。他手中玉符闪着黑光,将九道魂魄一一锁入其中。
“执念可用,忠心可篡。”他说,“自此之后,每世择一容器,夺其情、断其忆,令其自相残杀。守门人归来之日,便是我们掌控鬼门之时。”
记忆断了。
林晚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指甲抠进太阳穴。
她不是被蒙蔽的。她是自愿的。她亲手赐予她们灵识,却不知她们会被炼成武器。她以为的“守护”,成了她们永世不得超生的枷锁。
“我……”她声音破碎,“我害了她们……”
沈知白上前一步,想扶她。
“别碰我。”她低吼。
他停住。
周沉渊也没动。可他的手,缓缓握紧。玄铁手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野兽在喉间低鸣。
“若她真是容器……”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那我们所有人,是不是也都活在谁的梦里?”
林晚抬头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裂痕。那个永远冷静、信奉秩序、说“规则高于轮回”的男人,此刻站在雾里,眼神空了一瞬。
他不信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活过的每一日,是不是也被人写好的戏。
沈知白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纸页,铺在石桌上。
“游魂司古籍残页。”他说,“地宫是西陵会初代建的,用九具容器镇压一道门缝。每一代‘守门人’轮回,必有一人先觉醒,再被清除。林霜不是第一个。二十年前,有个戏班丫头,半夜画符,被当场烧死。十年前,一个裁缝的女儿,梦见红衣女人,第二天投江。她们都姓林,都有胎记,都被当成‘异常’处理了。”
林晚盯着那页纸。
纸上画着和刚才火焰中一模一样的图:九柱环列,高台双花,地下河如血脉。
“她们不是死。”沈知白说,“是被抽走了。魂魄锁在玉符里,成了封印的一部分。林霜的玉,只是其中之一。”
话音未落——
地动。
不是地震。是地脉震。
铜炉轰然炸响,炉身裂开,炉火由红转青,冲天而起。火柱笔直,像一根通天之柱,照亮整个后院。
林晚胎记剧烈搏动。
她闷哼一声,后退半步。旗袍后领被烧穿,整片肩头裸露出来。彼岸花胎记腾起虚影,越来越大,化作一朵巨大的花灵,花瓣展开,每一瓣都映出不同画面——
一个女孩在祠堂哭,被拖走;\
一个少女在井边梳头,突然掐住自己脖子;\
一个女人抱着婴儿跳江,嘴里喊着“姐姐饶命”……
全是她们。九个容器。九段人生。九次被摧毁的觉醒。
最后画面定格——千年前,她亲手将第一朵花灵捧在手心,温柔低语:“我不孤单,你也不必孤单。”
花灵在她掌心跳动,像一颗心。
然后,西陵会长老走来,一刀剜出花心,炼成玉符。
“我的仁慈……”林晚喃喃,“成了他们的刀。”
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那泪,没流下脸颊,就在空中蒸发,化作血雾,被胎记吸了进去。
她猛地起身,一把扯下旗袍边角。布料撕裂声刺耳。她咬破手指,鲜血涌出,蘸血在石桌上画符——
一笔为引。\
二笔为踪。\
三笔为誓。
符成刹那,窗外惊雷炸响。
不是乌云滚来那种雷。是凭空一道紫雷,正劈中江对岸某处荒坡。
火光冲天。
一朵彼岸花无风自燃,幽蓝火焰中,泥土翻动。一只小手,染着血,五指蜷缩,缓缓从土里伸出。指甲缝里嵌着泥,掌心抓着半片碎玉,边缘锯齿状,与她手中那块,正好能拼上。
林晚站在窗前,掌心花瓣彻底融入皮肤。残玉发烫,与胎记共鸣,像在呼唤。
她望向对岸火光,眸色渐赤,一字一句道:
“若她们因我而堕……这一世,我亲自接你们回来。”
胎记如活物般轻颤,似在回应亡魂低泣。
远处雷声滚滚,如同万千魂灵齐声应和。